丹田一碎,气海炸裂,这人一辈子也别想什么,比打断双腿来得更彻底也更干净。
一拳就够了。
他运足了七成力,这一拳他打得很认真,认真到他甚至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拳劲透体的角度。
从后腰斜着贯穿,正好碎掉丹田而不伤脊柱,干净利落。
拳风裹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罡气,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极沉的弧线,对准被子里那人形下半身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拳落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就变了。
不对。
不是打到人的身体。
那触感太轻了,轻得不真实。
从指关节传来的不是肌肉的韧性与骨骼的反震,而是一声极薄极脆的“咔嚓”。
像一拳打穿了一层干燥的纸皮,纸皮下是空心的竹骨,竹骨碎裂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纸皮下面爆开了。
拳头落下去的地方,被子塌陷出一个大洞。
那根本不是人,是一具用竹篾和黄表纸扎的空壳。
“不好!”
曹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体内的气血几乎是本能地炸开,双臂在身前交错格挡,脚下已经准备暴退。
但来不及了。
那具纸人塌陷的瞬间,一蓬浓郁的紫色烟雾从纸壳内部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糊满了他的整张脸。
距离太近,近到他的面巾在吸入第一口烟雾时都还没有从脸上滑落。
烟气入口,辛辣、苦涩、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呛得他喉头猛然收缩。
他立刻闭气,但已经有两口烟雾顺着鼻腔钻进了肺里。
只是一恍惚。
脑子像被人拿棉花裹了一层,所有的反应都慢了大概半个心跳的节拍。
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那是地面。
地面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暗沉符文,光纹极淡,淡得像是从青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渍,但它们的数量委实太多。
符文的线条从他脚下向外蔓延,交错编织成一个繁复而陌生的阵图。
迷离扰魂阵。
这是陈谦给这套阵法取的名字,名字不响,甚至有些朴素,像是在茶水摊上随口起的。
但它的作用却一点都不朴素。
扰五感、乱神智,专攻人的感知与判断。
被这套阵法笼罩的人,视、听、嗅、触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细微的偏差,明明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传来的却是往侧边踩偏了半寸的失重感,明明听见敌人从左前方扑来,那声音却在传入耳中时被延迟了一瞬,无法判断远近与方位。
若是在寻常情况下,这阵法很难对曹休生效。
他是货真价实的双灯境武夫,一身气血运转起来就如同滚沸的铁水,等闲的幻阵、迷阵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层可以被蛮力撞碎的薄纱。
可偏偏此刻,他吸入的那两口紫烟还没有被完全逼出体外,体内的气血运转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缝隙,阵法的牵引力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无声地缠上了他的手脚。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又一层黑雾涌了上来。
这次他认得。
小五行迷踪困煞阵。
黑雾不是寻常的烟尘,混了特制的药粉和阴气,浓得能吞掉所有光线,身处其中如同被一只手按在眼眶上,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
“中计了,小瘪三,给老子滚出来!”
曹休的怒吼在黑雾中炸开,声浪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怒吼的同时,全身的气血已经运转到了极致,试图将侵入体内的异物强行逼出。
黑雾涌动,一个人影从侧前方贴了上来。
脚步很轻,灰黑色的敛尸房制服在雾中只是极淡的一抹剪影,能看出手里提着一柄窄身长刀,刀尖斜斜垂在身侧,来势不快,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头被陷阱困住的猛兽。
曹休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就这也妄想来收我的命。
他确实逼出了体内一部分毒瘴,脑袋还有些昏沉,但双灯境武夫的一拳之威,对付一个心火层次绰绰有余。
他假装被残余的毒瘴绊住脚步,佝偻着背,重重喘了两口气,把浑身破绽都亮给那道欺近的人影。
等刀锋向上抬手作势欲刺的刹那,他蓄满劲力的后腿猛然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撞碎两人之间残存的黑雾,右拳裹着浑厚罡风,直取对方面门。
“不知死活,吃我一拳!”
他在拳头落下的半途便已笃定,这是必中一击。
拳头没有落空。
指骨凶狠地砸在鼻梁正中,拳劲毫无保留地透体而入。
可下一瞬,拳头上传来的触感却让他背脊的寒毛根根倒竖。
不是骨头碎裂的脆响,甚至不是打在活人脸上的闷响。
那触感薄而脆。
他打穿的不是脸,而是一张纸。
那张被他轰碎的脸后面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空心竹篾在拳劲震荡下齐齐断裂的沙沙声,和一顶滚落在地、在墙角轻轻弹了两下的破旧草帽。
又是一具纸人。
他来不及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颈汗毛炸开,一股极其锋利的凉意已经贴上他背心。
双灯武夫的本能在这瞬间救了他的命。
他没有回头,回头的功夫已经够死两回了。
他直接往斜前方扑了出去,狼狈却快得惊人,右脚在床沿上狠狠一蹬,整个人侧翻着弹开。
在侧翻的那一瞬,他眼角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真正持刀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他方才被黑雾遮蔽的右侧死角里,手里的长刀已经递了出来,刃锋被灯影淬出一线冷光。
没有招式,没有花巧,这一刀从黑雾中递出,只划了一道极窄极短的弧线,取的正是他后颈与肩胛之间的那条缝隙。
若非他扑出去的那一下快了半息,这一刀已经卸掉了他半边脖颈。
现在刀锋偏了半寸,没能切进要害,却顺着肩胛骨的外沿狠狠犁了下去。
刀刃入肉的触感沉闷而结实。
陈谦能感觉到刀锋先是切开了外层的衣料,接着是皮肉,再往下被肩胛骨的硬度阻了一瞬,随即沿着骨头的弧度滑开,在背肌上撕出一道从肩峰几乎拉到脊柱边缘的伤口。
深可见骨。
鲜血从刀口涌出的速度比曹休感觉到疼痛还要快。
他先看到自己的血喷在地上,然后才感到那股要把整条右臂卸掉的剧痛。
他闷哼了一声,脚下不敢有半分停顿,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牛,直接撞穿了东厢房脆弱的土坯墙壁,碎砖与泥灰在他身后轰然塌落。
他没有回头。
双灯对心火,本应是碾压。
可他先中了毒,又被幻阵搅乱了感知,连对方真身都还没摸清便挨了重重一刀。
这已经不再是境界能够兜底的局面。
他不是不想打,是在那一刀之后猛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事实,这个人今晚不是来逃命的,是做好了准备等他来的。
他必须走。
陈谦可没有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在曹休撞穿墙壁的瞬间,幻影迷踪步便已催动,青衣身影化成一道紧追不放的残影,穿过碎砖扬起的灰雾,如一条在夜色中滑行的蟒蛇,贴上了曹休的后背。
他没有给曹休任何重新拉开距离的机会。
距离是这个双灯武夫唯一的翻盘点,只要拉开三丈,曹休便能重新稳住阵脚,届时两人之间实力差距将再次被拉大。
刀光在月色下接连闪烁,每一次落下都取的是致命处。
后颈、后心、膝弯、腰侧。
曹休的格挡越来越仓促,那把随身短刃每次堪堪抵住刀锋,都会炸开一簇新的火星。
前一刀刚被格挡,后一刀已经劈来,没有歇止的间隙。
在这片纷乱的刀光中,没有人注意到几只灰黑色的纸雀正沿着屋檐与残墙的阴影滑翔,无声地切向曹休的退路。
它们飞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在曹休后撤的脚后跟撞上巷墙时,同时炸开。
爆炸本身并不剧烈,不足以重伤双灯武夫的肉身。
但爆开的灰雾中裹着好几种不同的东西。
至阳的辟邪粉末炸开时刺得皮肤灼痛,逼得曹休不得不闭眼扭头。
混在其中的麻醉药粉则无色无味,顺着炸开的气浪沾上他后背仍在淌血的伤口。
而最要命的是那一小撮从黑松林那条半步练形大蛇毒腺里刮下来的结晶粉末,不会致命,但入血之后剧烈疼痛和麻痹会同时在整个背脊蔓延开来。
“下九流的玩意儿,你他娘的有种跟老子正面打一场!”
曹休双目赤红,双灯境的浑厚气血炸开,试图强行逼出体内的混合毒素。
但陈谦根本没有给他时间。
长刀被曹休一记格挡震得偏了方向,陈谦顺势弃刀,整个人贴地横移,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极稳,右腿从侧面旋上,如一截被飓风卷起的铁柱,鞭腿狠狠抽在曹休的腰侧。
双灯武夫魁梧的身躯终于破开夜风飞了出去,撞塌巷子深处一座闲置铺子的薄木门板,稀里哗啦地砸进了一片黑暗里。
铺子里早没了人,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旧竹篾。
曹休仰面摔在堆里,喉头一甜,终于没能忍住那口逆血,咳得前襟星星点点全是暗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自从点燃双灯之后,在这上京城里,哪怕只是陈家一个门客,走到哪里旁人也要给几分薄面。
他习惯了用境界压人,习惯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看对手绝望的表情。
可今晚,从头到尾,他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有递出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死亡这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