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子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把杯底的残酒饮尽,抬头,和周子墨的目光对上。
“这一手,属实一般。”
这四个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身上。
周子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陈谦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向大殿中央。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踩什么看不见的鼓点。
“我说你这一手,属实一般。”
他走到周子墨面前,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分辨玉石算什么本事?在场诸位皆是上京青年才俊,若只比眼力,我倒有个更简单的玩法。”
周子墨冷笑:“怎么玩?”
陈谦从桌上拿起一只空酒杯,倒满酒,端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他晃了一晃,又放了回去。
“在这殿里搬一百只酒杯上来,填满酒,随意调换位置。”
“我再回来。”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杯口留下什么记号,又像是在感受手指触碰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子墨,看着李慕云,看着满座,一字一句。
“然后,我能在这上百杯酒里,找到这一杯。”
这句话落下,连主位上的李慕云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陈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这一手,是不是托大了些?”
百杯酒,一模一样的酒杯,一模一样的酒液。
光是这个量级,就已经超出了寻常人眼力的极限。
更何况,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找不出来,方才那两首诗好不容易挣来的面子,可就全砸在地上了。
陈谦转过头,对上李慕云的目光。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李公子放心。”
他走到大殿中央,端起一杯酒,对着满堂宾客举了举,像是在敬他们所有人。
然后一仰头,将剩下的半杯酒也灌了下去。
杯子被他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诸位,准备吧。”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留给所有人一个单薄的青衫背影。
李慕云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去准备。
酒壶在忙碌的丫鬟们手中来来去去,李慕云端着茶盏,从首位上站了起来,朝偏厅走去。
“这么大的赌注。”
他踱到偏厅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拿扇子敲了敲已经站在那里的陈谦,“你可悠着点别丢了人。”
陈谦靠墙站着,双手抱胸,被门框遮住半张脸。
他听见李慕云的声音,略略偏头,却还是没回头看他。
“你怎么跟出来了?”
“我好奇。”
李慕云说着,扇子在他肩头一点,像是在审问什么。
“再说,你真有什么本事没使出来还瞒着?”
陈谦没有接话。
里面忙得热火朝天,上百只酒杯排列成阵,丫鬟们的裙摆掠过青石地砖。
李慕云没再追问,只是折扇轻摇,盯着那些酒杯。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方才吟的那首登高,最后一句是‘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把玩着扇骨。
“那你现在,到底是停杯,还是不停?”
陈谦垂下眼,没有回答。
那首诗不是他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该在这样的大殿里被吟诵出来。
但确实好用!
“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喧嚷渐渐停了下来。
一百只酒杯整整齐齐地码在中央的长案上,每一只都满满当当地斟着烈酒。
丫鬟们退到两侧,留出一片空旷。
陈谦从偏厅里走了出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张长案前,微微低下头。
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
还是那种极其平淡的神色。
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只是沿着桌沿缓步走了一圈,像是在散步,像是在找一份菜单上要点的菜。
一圈之后,他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停下来,伸出两根手指。
那只杯子被他捻了起来。
然后转身,举杯,朝主位微微一倾。
“这一杯。”
那边蹲在地上负责挪杯子的世家公子当场失态,脱口而出:“怎么找出来的?”
他亲眼看着这一百只杯子被他亲手打乱,每隔七八息就换一次位置,最后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哪只是哪只了。
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定位到一杯特定的酒,除非他事先在杯底做了记号,或者......
不可能。
这个年轻人在回避的那段时间根本就没踏进过大殿。
李博君脸上的表情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他的嘴角抽动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周子墨自然也说不出话来。
“承让。”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端起那只酒杯,连半分停顿都没有,一仰头,酒液尽数入喉。
一滴不剩。
殿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所有世家子弟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要隔远一点才能看清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脸。
李慕云又把折扇摇起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谦脸上扫过,再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人被两首诗逼出了第一轮,又被一杯酒逼出了第二轮。
“这一轮。”
李慕云将扇子合拢,轻轻敲在掌心。
“还有没有人要挑战。”
没有人说话。
他目光落在陈谦身上。
“那这第二筹。”
“自然也是陈公子的。”
第209章 明光铠,天一宗
“二筹。”
李慕云的声音在殿内落下,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像是给这场无声的较量敲下了第二枚钉子。
满堂的掌声再次响起,比第一轮时更热烈了几分。
那些世家子弟拍着手,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轻慢。
他们看向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隐晦的忌惮。
陈谦坐回角落的位置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
从第一局吟诗到第二局辨酒,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李博君那双眼睛里,最初的鄙夷与不屑,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眼神,绝不是什么误会能解释得了的。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想不通。
他抠破头皮也想不通,这李博君怎么就像条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
他自问从临江到上京,一路夹着尾巴做人,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莫说主动得罪什么权贵,就是在敛尸房也是安安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