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他直视着孙掌柜那只独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男儿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既然答应了那人,说有我一口饭吃,就有那孩子一口饭吃,那就一定会做到。”
“哪怕他是个怪物,哪怕他会惹来杀身之祸,这诺言,我也得扛着。”
“还望孙爷看在咱们这段时日的交情上,能不吝赐教,给晚辈指条明路。”
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秋虫在墙角发出几声微弱的鸣叫。
孙掌柜端着那杯酒,僵在半空中。
他在陈谦的眼中,没有看到虚伪的做作,也没有看到愚蠢的莽撞,只看到了一种所谓的底线。
“咕咚。”
良久,孙掌柜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似是欣慰,又似是追忆。
“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轴的,真是不多见了。都说这世道是个大染缸,可你小子,倒是硬生生在心里留了块干净地儿。”
孙掌柜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低沉而肃穆:
“老头子我这半辈子,帮别人收尸。有些被野兽啃的、被仇家砍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甚至连个人样都拼不出来的横死鬼……我都会多收主家点钱,替他们收尸敛骨。”
“我有一门手艺,名叫‘敛容’。”
孙掌柜转过身,背对着陈谦,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世人以为‘敛容’只是给死人擦擦脸、涂涂胭脂。其实不然。”
“真正的敛容,是梳理尸体体内残存的阴气,封闭他们周身的三十六处死穴。将那些外泄的尸臭、怨气,统统锁在皮囊之内!让他们看起来,和生前熟睡时一模一样,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门手艺,不仅能还死者一个尊严,更重要的是……它能彻底掩盖住尸体上的味儿。”
陈谦听到这里,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掩盖尸气!封闭死穴!
这不正是他现在最急需的手段吗?
“孙爷?”陈谦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颤。
孙掌柜转过头,那只独眼看着陈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想学吗?”
“砰!”
没有任何犹豫,陈谦直接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他双手伏地,对着孙掌柜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陈谦不管孙掌柜这门手艺从何而来,也不管他为何愿意倾囊相授。
他只知道,在这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上京城,孙掌柜这是在实打实地给他递救命的绳子!
这是第二次了。
从一开始点破他身上的尸气,到现在传授敛容之术,这老头或许脾气古怪,但对他绝对没有恶意。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孙掌柜似乎被陈谦这果断的一跪吓了一跳,连忙侧过身子避开,没好气地骂道:
“快起来!老头子我可没答应收你当徒弟!我教你,一不是看你骨骼清奇,二不是看你有什么大造化。”
他瞥了一眼隔壁扎纸铺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若不是看你小子心里还有点良心,重承诺。若不是怕你哪天被官府砍了脑袋,连累了阿慈那丫头无家可归……就凭你?老头子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陈谦顺势站起身来,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他知道,这老头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
“跟我来。”
孙掌柜拿起桌上的油灯,转身朝着棺材铺后院最深处的一间没有窗户的库房走去。
陈谦紧随其后。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比外面更加浓烈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陈谦看到这间屋子里并没有摆放棺材,而是在中央并排摆放着两张冰冷的青石台。
石台上,正静静地躺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这是今天傍晚刚送来的,城南码头上为了抢地盘互砍死的两个脚夫。肠子都流了一地,家属出了钱,求我给拼整齐了下葬。”
孙掌柜走到左边的那张石台前,一把掀开白布。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具尸体的胸腹部被砍得稀烂,面容因为死前的极度痛苦而扭曲狰狞,双眼怒突,死不瞑目。
“看好了,我只教你一遍。”
孙掌柜的声音变得空前肃穆,他将油灯挂在墙上,双手在铜盆里用烈酒和草木灰净了净手。
“如果这一遍你看不懂,或者学不会,那就证明你没有吃这碗饭的天赋。那事儿,你就自己想办法去填坑吧。”
陈谦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双眼死死地盯着孙掌柜的每一个动作,脑海中【识文断字】圆满所带来的【博闻强识】特性,在这一刻被集中
到了极致!
孙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并没有立刻去触碰那些恐怖的伤口,而是缓缓悬停在尸体的面部上方寸许处。
“敛容第一步,名曰‘抚灵平骨’。”
“人死如灯灭,但那最后一口怨气往往会郁结在喉间和面部肌肉中,导致死不瞑目,面目狰狞。你要做的,不是用蛮力去合上他们的眼睛,而是要用你的手,去感受他们体内残存的气机,去‘安抚’他们。”
孙掌柜一边说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指突然变得极其灵动。
他的指肚在尸体的眉心、太阳、迎香、人中等几处大穴上,以一种看似轻柔实则蕴含着某种特殊劲力的方式,飞快地揉按、推拿。
陈谦的眼眸闪烁。
在普通人眼里,孙掌柜只是在给尸体做简单的按摩。
但在陈谦那敏锐的感官下,他清晰地看到,随着孙掌柜的推拿,尸体面部那些因为尸僵而紧绷如铁的肌肉,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松弛!
“气走阴明,化郁结于无形……这手法里,竟然还蕴含着极其高明的认穴理气之法!”
陈谦心中震撼。
随着孙掌柜双手的游走,那具尸体原本怒突的双眼缓缓闭合,扭曲的嘴角也渐渐平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恨之气,竟在短短数十息之内,消散了大半!
“第二步,名曰‘封窍锁阴’。”
孙掌柜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散发着淡淡松香和某种矿物气味的白色粉末,混合着一种透明的油脂,在掌心搓匀。
“人死之后,精气神皆散,体内的阴气和腐败之气会顺着七窍和周身的汗毛孔不断向外泄露。这就是为什么会产生尸臭,为什么会引来邪祟的原因。”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这‘锁阴膏’,封死他的七窍,堵住他的生门死穴,在尸体表面形成一层隔绝阴阳的‘皮膜’!”
孙掌柜的手法极快,如同穿花蝴蝶一般。
他在尸体的眼角、鼻翼、耳后、喉结,甚至是一些重要的关节缝隙处,精准地涂抹着那种特殊的膏药。
并且,他在涂抹的过程中,手指还在不断地按照某种极其繁复的轨迹,在尸体表面“画符”!
陈谦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海绵吸水般,将孙掌柜的每一个微小动作、每一次按压的力度、每一道涂抹的轨迹,深深地刻印在脑海的深处。
一炷香的时间后。
当孙掌柜停下动作,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时。
那具原本残破不堪、怨气冲天的尸体,此刻虽然伤口依旧存在,但面容却变得极其安详,就像是陷入了沉睡。
最让陈谦震惊的是,刚才那股刺鼻的尸臭味和阴冷感,竟然真的完全消失了!
如果闭上眼睛,单凭气息去感知,甚至会觉得面前躺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段没有任何生命波动的枯木!
“看清楚了吗?”
孙掌柜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转头看向陈谦,那只独眼中带着一丝严厉的审视。
“这‘封窍锁阴’的手法,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陈谦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将刚才看到的一切如同电影回放般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已烂熟于心。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神明亮得吓人:
“看清楚了。”
孙掌柜嘴角勾起一抹质疑的冷笑,他指着右边那张石台上另一具还没有处理的尸体:
“说大话谁都会。去,在这具尸体上,把刚才我做的,原原本本地给我复刻一遍。”
“若是有一处穴位找不准,或者一道封气的手法出错,以后你就别再踏进我这棺材铺半步!”
这是要当场检验!
陈谦没有丝毫怯场。他走到右侧的青石台前,掀开白布。
这具尸体的死状同样凄惨。
陈谦深吸了一口气,真炁在体内缓缓流动,他的双手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回忆着孙掌柜刚才那种“安抚”的韵律。
随后,他的双手如闪电般探出,落在了尸体的面部!
眉心、太阳、迎香……
揉、按、推、拿!
陈谦的动作起初还有一丝生涩,但仅仅过了两三息,在【博闻强识】的恐怖加持下,他的手法竟然变得和孙掌柜如出一辙!
甚至因为他年轻力壮,指力更加精准透彻!
“咔咔……”
细微的骨骼松动声响起,那具尸体狰狞的面容,在陈谦的双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缓了下来,紧闭的双眼也缓缓合上。
“这……”
站在一旁准备挑刺的孙掌柜,那只独眼猛地瞪圆了,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这还没完!
陈谦走到架子旁,毫不犹豫地取下锁阴膏的材料,在掌心快速调和。然后,他的双手化作两道残影,在尸体的七窍和各大死穴上飞速涂抹!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滞和思考的过程,每一次涂抹的轨迹,每一次劲力的吞吐,都完美复刻了孙掌柜刚才的演示!
甚至,陈谦在涂抹的过程中,还本能地融入了一丝自己在《太上感应》中领悟到的对于“气机”封锁的微观理解,让那层隔绝阴阳的“皮膜”变得更加致密!
当陈谦完成最后一道喉结处的封锁,收手而立时。
原本死气沉沉的石室里,竟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空灵的系统提示音!
【新技艺开启:敛容(入门 1/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