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老骨头，还没到散架的时候。”
苏安见两人都进去了，牙一咬，也跟着学。
他身手远不如许青利索，好在个子轻，借着门框一蹬，踉跄了一下，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落进了屋里。
轮到石虎时，麻烦就大了。
他身形壮实，肩背又宽，门不算窄，可给他这么一横，就显得逼仄了许多。
石虎咬着牙，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娘的，老子练的是横练，不是钻狗洞。”
周老瘸在屋里嘿嘿一笑：“那你可以踩一脚试试，看看是不是比钻狗洞体面。”
石虎脸一黑，到底没敢乱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扣住门框，整个人硬生生往上一提。
借着蛮力把自己架了起来，肩膀擦着门板“嘎吱”一声过去，最后重重落地。
但好在，没碰着门槛。
直到此刻，门外只剩陈谦一人。
风卷着纸灰从他身后吹过，那只红绣花鞋还静静躺在不远处，鞋尖朝着门口，像是在望着他。
陈谦却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老太婆脸上。
老太婆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一道门，谁都没动。
片刻后，陈谦嘴角忽然挑了挑，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老人家，既然茶都备好了，那我若不进，倒显得不给面子。”
他说得客气，动作却比谁都干脆。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点，身形已轻飘飘地掠起，衣袍在昏黄灯影中一荡，像只掠过夜水的燕子，贴着门框便滑入了屋内。
落地时，连青砖上的浮灰都没惊起多少。
周老瘸眼皮跳了跳。
许青也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手，不是寻常庄稼把式能练出来的。
石虎更是暗自咬了咬牙，原本对这陈川还有几分轻视，此刻却收敛了不少。
苏安则眼睛微微发亮，笑得愈发无害。
“陈兄好身法。”
陈谦没接这话。
因为在他进门的瞬间。
“吱呀……”
身后的木门，自己关上了。
没有风。
没有人碰。
门就那样慢吞吞地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比外头还静。
这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堂屋。
泥墙发黄，房梁发黑，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正中供着一张褪了色的祖宗画像。
画像上的人脸被烟熏得有些模糊，五官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出是个老者。
桌上摆着五只粗陶茶碗，碗里热气腾腾。
陈谦目光一扫，心里便更笃定了。
这屋子不是真要请他们喝茶。
这是村子给他们的第一道正经试探。
过了，才能继续往下走。
过不了，今晚大概也就到这儿了。
老太婆慢吞吞地挪到桌旁，裂着没牙的嘴笑。
“几位站着做什么？”
“喝茶呀。”
她说着，伸出干枯发黑的手，轻轻把一只茶碗往前推了推。
茶水晃了一下。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不是老太婆的。
也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的。
而像是……一个蒙着白纸的女人脸。
苏安脸色“唰”地白了，腿肚子都开始发紧。
石虎也觉得头皮发炸，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周老瘸眯起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许青则看向陈谦。
眼下这局面，谁都看得出来茶有问题。
可怎么破，怎么接，还是没人敢先动。
就在这时，陈谦忽然抬手，指了指那五只茶碗。
“老人家。”
“我们有五个人，茶也是五碗。”
“可这屋里，却像是有六双眼睛在看我们。”
他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是不是还少坐了一个？”
这话一出。
屋里的温度，像是一下低了几分。
老太婆脸上的笑，缓缓凝住了。
桌上的茶水，也不晃了。
周老瘸、许青、石虎、苏安四人，同时心头一震。
他们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从进门到现在，屋里始终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可那别扭感到底在哪儿，他们一时都没抓住。
现在经陈谦一点，众人才骤然明白。
桌边摆了五碗茶，却围着六只凳子。
而那第六只凳子上，正压着一双小小的红绣花鞋。
和外头路上那只，分明是一类。
老太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敛去。
她盯着陈谦，眼里的浑浊像被什么搅动了一下。
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
“后生，你眼睛倒是毒。”
陈谦看着她，神色不变。
“不是我眼毒。”
“是你这茶，根本就不是请我们五个活人喝的。”
“你摆六凳，留一双鞋，说明你这屋里本来就还等着一个人。”
“或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双红绣花鞋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你等的，不是我们。”
“是那个‘该回来’的人。”
屋里瞬间死寂。
连石虎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苏安更是心头狂跳，望向陈谦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一下，已经不只是看得细。
而是把这屋里那点遮遮掩掩的东西，直接当面掀开了。
许青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周老瘸则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服。
“好，好得很。”
“老头子还当你只会看门槛，没想到一进来，就把人家的底给掀了。”
老太婆却不笑了。
她那张皱巴巴的脸一点点垮下来，像层快脱落的老皮。
良久。
她才缓缓转过头，幽幽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看出来了……”
“那这茶，倒真不能乱喝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