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陈谦再未停留,大步而去。
他最后侧眸斜睨了王大头一眼,那漆黑的瞳孔里不带半点感情。
拉着有些失神的陈恪,拎着两坛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拐角。
走远后,陈恪眼圈发红,长叹一声:“阿谦,是兄长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
陈谦停下脚步,利落地拍开一坛酒的封泥,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激得他胸腔一阵温热。
他看向陈恪,神色间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
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苍鹰掠过草堆,不会理会野犬狂吠。在他眼里我是微尘,在我眼里,他也不过是一只守着枯井的青蛙。”
他反手按住兄长的肩膀,语调昂扬如雏凤清声:
“这酒,他不配喝,咱们兄弟自饮。”
“他这道门不让过,我便自己寻出一条路!”
“兄长且宽心,世间的一切都已标好了价格,如王大头这般人所要付的金银,下次来取便好!”
他随口吐出一口浊气,带着残余的酒劲,眼底那抹狂色,竟比旭日更烈。
“且看这风往哪儿吹!”
声落,风起。
第11章 黑市
声落,风起。
卷起街道上的浮尘,也吹乱了陈恪略有白发的鬓角。
瞧着弟弟那眼中灼人的狂色,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阿谦,眉宇间那股熟悉的温顺书卷气,被一种他从未见过近乎锐利的东西取代了。
陈恪拎着酒坛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到了嘴边的宽慰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陈谦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带着书卷气的脸,明明还是那个身形单薄的书生。
“好,愿做那大鹏,借风而起上云天。”
陈恪猛地提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入喉,呛出了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微红的眼眶,重重点头:“那咱们不求人。你想做什么,哥不拦着。只是万事小心。”
“一定。”陈谦温和一笑。
“兄长先回,我想去街上转转,淘两本杂书,晚些时候便回。”
陈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陈谦脸上的那一抹温润笑意,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正门关了,他便走旁门。
如今也并非毫无办法。
陈谦转过身,望向喧闹脏乱的城西方向,双目微眯。
记忆拉回,定格在日前济世堂侧巷,赵荣那句气急败坏的抱怨,“去城西黑市碰碰运气!”
“连赵荣这等纨绔都知道要去‘城西’寻物,说明那里必然有个见不得光的口子。”
陈谦整了整衣衫,脚步一折,混入人流,径直朝城西走去。
……
城西,大柳树下老槐茶摊。
这里紧邻着苦力棚,低矮的棚屋犬牙交错,是临江县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也是他为何会选定让赵荣三日后在此放置信物的原因,人多眼杂,最易藏身,也最易探听消息。
茶摊内外,一片喧嚣。
赤着上身的脚夫,贼眉鼠眼的闲汉,乃至身上带着血腥气的江湖客,都在这里歇脚吹牛。
声浪如潮,嘈杂得如同炸了锅。
陈谦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两文钱的碎茶。
他微微闭目,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呼吸微沉。
【察言观色】与【听觉辨识】,同时开启。
刹那间,周围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噪音,在他脑海中被迅速分层、剥离。
“张家长李家短”的妇人闲话,剔除。
“码头工钱又降了”的抱怨,剔除。
“刚才那娘们儿真水灵,领子开的都快瞧见……”的污言秽语,剔除。
他的注意力像一张滤网,只捕捉那些刻意压低,且带着焦虑或阴狠语气的字眼。
货、点子、老地方、入夜、规矩……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茶水渐凉。
约莫过了一刻钟,依旧毫无所获。
陈谦并未急躁,只是轻轻揉了揉眉梢,正欲换个方位。
就在这时,两个极低的声音如游丝般钻入了他的耳膜。
“真晦气,这次的点子扎手。”
“小声点,先进来再说。”
陈谦眼帘微掀,余光瞥见矮小男子正领着瘦削汉子,鬼鬼祟祟地往茶摊后面的一处破败院落钻。
两人进门前还东张西望,确定没人注意,才闪身进去,“咔哒”一声落了门闩。
距离有些远,又隔着一堵土墙。
陈谦端起茶碗,不动声色地起身,像是嫌坐久了腿麻,缓步踱到了茶摊边缘。
不动神色的靠近了一些。
所幸两人没有回房里,而是在院里,对话声顿时清晰了几分。
“扒下来的东西都带了血,当铺那帮杂碎根本不敢收。”一个声音沙哑且焦虑。
“蠢货!带血的‘红货’你也敢去当铺?嫌命长了?”另一个声音显得老练许多,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怎么办?这可值不少银子呢,难道这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就白干了?”
“别急,让我想想。”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里面才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今地面上查的太严了,看来只能去‘下面’销。”
“下面那怕得拦腰斩。”
“没办法了,现在去买点纸钱,晚上就走。”
陈谦神色平静的喝口茶,端着茶杯慢悠悠回到茶摊。
待看到那瘦削男子一脸肉痛地推门而出,这才放下茶钱,远远跟了上去。
安乐寿材铺位于城西一条背阴的死胡同里。
即便是大白天,这胡同里也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气,连野狗都不愿往里钻。
铺面不大,门口没挂招牌,只立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脸颊涂得通红,在这个阴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那个瘦削男子钻进了铺子。
陈谦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贴着墙根,在门外一侧的阴影里站定。
【听觉辨识经验值+1】。
“掌柜的,买点纸钱。”
“要买什么纸钱。”
“过路钱。”
“送人走,还是自己走?”
掌柜的声音干涩,像是例行公事。
“自己走。”
“去多远?”
“不远。天亮就回。”
不一会,掌柜说道:“十两。”
听到这里,门外的陈谦眸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切口。
问人走还是问自己走,普通人买纸钱,绝不会说“自己走”。
死人上路是一去不回,那是“远”,活人去是办事,办完还要回来,这就是“天亮就回”。
待那瘦削男子匆匆离开后,陈谦在巷口略作停留。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刚才在路边货郎摊上顺手买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整了整衣衫,待身上的气息沉淀下来,这才一步跨入这间阴暗的寿材铺。
屋内光线昏暗,满屋子的纸人仿佛都在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檀香味,似乎在掩盖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柜台后,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头儿正在扎纸马,头也没抬。
“掌柜的,买点纸钱。”
陈谦压低了嗓音,语气平静。
老头儿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这阴私之地,短时间内竟连着来了两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