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陈谦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容我洗漱更衣,稍候片刻。”
关上门,陈谦快步走到井边,熟练地拉起绳索。
这一次,陈谦没有调侃,李承运也没有咒骂。
一人一鬼,在这清晨的微光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李承运知道,昨夜的“断线”计划成功了,李家果然发了疯。
陈谦也知道,这老鬼现在肯定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将纸人头擦干收好,陈谦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推门而出。
……
县衙大堂。
当陈谦跨过门槛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未散的慌张。
他依旧是最后一个到的。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对他露出半分不屑。
陈谦目光扫过全场,瞳孔微微一缩。
座位变了。
原本属于狂狮馆主的那张太师椅上,此刻坐着的却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纤瘦老人。
这老人气息内敛,双目狭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
见到陈谦看来,那老人竟然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陈谦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心中却已明了。
狂狮本人怕是不好过了。
昨夜那场动乱,那个不可一世的壮汉恐怕是首当其冲,成了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的位置。
不再是角落里的末席,而是被挪到了左侧正中,紧挨着几大世家豪强。
这不仅是尊重的提升,更是众人对他的重视。
“诸位。”
县尊李无涯面色沉痛,声音沙哑:
“昨夜之惨状,想必大家已有耳闻。狂狮武馆……死伤三十几人,狂狮馆主本人也是身受重伤。若非神龛示警,恐怕遭殃的就不止这一家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那些原本对“神龛入户”还颇有微词的豪强们,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后怕。
“陈先生。”
文策适时开口,看向陈谦:
“多亏了先生提前预警,才让我们布置了神龛阵法,感应到了阴气波动,才让巡夜的官差及时赶到,逼退了邪祟。”
“这只是开始。黑山李家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善罢甘休。神龛必须遍布全城,不得有死角。”
“同意!”
“我赞成!”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
各大势力为了保命,纷纷松口,允许官府的人进入他们的地盘安置神龛。
一张以“保护”为名,实则彻底掌控全城的大网,在这次的催化下,终于毫无阻碍地铺开了。
接下来的议程,便是关于如何组织人手去牛首村救援,以及如何加强城防,许进不许出等。
陈谦只是随声附和,走完了这个早已注定结果的流程。
……
散会后,陈谦直接回了家。
他先是将李承运送回了那口深井,确保这位“师傅”暂时无法作妖。
随后,他转身去了集市。
这一次,他没有买药,而是买了大米、面粉,还有整整五只烧鸡。
他雇了一辆板车,并没有直接拉回小院,而是沿着回家的路,专挑那些阴暗潮湿的墙根、废弃的排水沟口以及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他每到一处,便抓一把大米,撕几块鸡肉,悄悄撒进去。
那是老鼠的必经之路。
这是他昨夜对“大米”的承诺,也是他在为这张底下情报网“发军饷”。
等回到小院时,车上只剩下了一袋大米和一包烧鸡。
陈谦提着东西进屋,关上门。
刚一进屋,他就感觉到了一种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感觉。
“叽叽!叽叽!”
“大个子!大个子!你又带好吃的回来了!”
墙角、床底、横梁上,瞬间冒出了几十双绿豆般的小眼睛。
大米一马当先,从床底窜了出来,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激动地挥舞着,显然是在向同伴们炫耀自己的“眼光独到”。
陈谦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大米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都有份。”
他将米袋打开,洒在地上,又将烧鸡撕碎,均匀地分发下去。
“吃。”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几只老鼠这才蜂拥而上,却并不争抢,反而显得颇有秩序。
陈谦没有看它们进食,而是走到墙角,看着一只趴在草席上、毛色灰白、动作迟缓的老鼠。
这只老鼠体型不大,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浑浊与智慧。
“莫族长。”
陈谦蹲下身,轻声问道:“这地方,可还睡得安稳?”
那老鼠抬起头,虽然听不懂复杂的人话,但能感受到陈谦传递过来的善意。
它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叽叽”声:“安稳……比以往都要好……有草席……没风……不冷……也没人打……还有肉吃……谢谢……”
这是底层生灵最卑微的满足。
陈谦看着这只老鼠,就像是看着这乱世中挣扎求生的自己。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力所能及。”
“吃饱了,还得劳烦诸位,帮我盯着这满城的人了。”
明日便是第十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在明日之前想明白。
“尤其是李无涯的李是黑山李家的李,还是……”
“李承运的李!”
第109章 鼠眼窥城,纸人骗局
入夜,临江县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在那平静的呼吸之下,暗流正疯狂涌动。
破旧的木屋内,陈谦点燃了一根并不明亮的蜡烛,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他盘膝而坐,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那一截苦涩的老参,药力化作热流在体内循环,维持着他心火的旺盛与感官的敏锐。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在等。
等他的“眼线”回来。
“沙沙……”
墙角的耗子洞传来动静。
一只体型颇为壮硕、缺了半只耳朵的灰老鼠率先钻了出来。
陈谦认得它,这是大米的兄长,一只在城西一带颇有威望的“鼠辈”。
它窜上桌子,冲着陈谦“叽叽”叫了几声,两只前爪还在空中比划着挖掘的动作。
意念瞬间连通。
“大个子,我看到在城西柳树巷,有穿着官衣的两脚兽,鬼鬼祟祟地在一棵大槐树下挖坑。他们往坑里倒了一坛子腥臭的红水,还埋了几块画着怪图的黑石头。”
陈谦眼神一凝,立刻在地图城西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埋阵桩……这是在布置阵法的节点。”
他随手撕下一块鸡肉递过去:“干得好,下一个。”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老鼠接连钻出洞口。
它们带来了各式各样的情报,虽然琐碎,但在陈谦的脑海中却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城南米铺后巷,摆了三个红布盒子。”
“城北铁匠铺门口,那几个凶巴巴的人在墙上钉了钉子,还涂了黑色的血。”
“县衙后门,一直有车在往外运土,有股子死人味儿。”
……
陈谦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飞快移动。
随着红圈和黑点的增多,一张触目惊心的大网逐渐显露出来。
那些神龛的摆放位置、阵桩的埋设点,竟然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网,将整个临江县死死锁在其中。
“这是什么格局?”
一只毛色杂乱、看起来有些惊魂未定的老鼠钻了出来。
它哆哆嗦嗦地爬上桌子,甚至不敢去吃陈谦递过来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