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平渊洒然一笑:“一身修为被废,前路已断,这仇,却是要报的。哪怕一死!”
陈立哼道:“说点实际的,蒋家抢我绸缎铺,伤我门客,洛县令打算如何赔偿?”
洛平渊愕然,苦笑道:“平渊会尽快将赔偿送来。”
……
官道之上,一辆马车颠簸前行。
高长禾的意识,如同从万丈深渊中艰难地浮起。
脑袋传来的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视力。
一阵强烈的恍惚感笼罩着他。
我……我没死?!
陈立竟然没有杀我?这怎么可能!
他为何要留自己一命?
巨大的疑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动作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引得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强忍不适,一把掀开了身旁的车窗帘子。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车辕上,两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稳稳地驾着车。
正是李星河和杜如年。
两人似乎听到了车厢内的动静,杜如年回过头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堂尊,您醒了?这一路颠簸,您受苦了。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嗓子?”
李星河也闻声侧身,递过来一个水囊。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仿佛高长禾只是因为疲惫在车上小憩了片刻。
但高长禾此刻哪有半点喝水的心思?
他目光死死盯住两人:“昨夜……我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杜如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小心翼翼地道:“回堂尊,具体情形……下官与李司业也不甚清楚。当时我等不敢靠近,只得远远躲避。约莫半个时辰后,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我等才敢大着胆子,悄悄摸回去查探。
便见到堂尊您一人昏迷在地,四周一片狼藉,我等恐堂尊伤势,不敢久留,便急忙将您扶上马车,连夜赶路,只想尽快回到郡城,再作计较。”
高长禾皱眉,追问道:“那星君呢?还有洛平渊,他现在何处?!
李星河接口道:“堂尊明鉴,我等来时,已不见星君踪影,至于洛县令,我等确实不知。或许是被贼人掳走了?”
不知所踪?
洛平渊一直由你二人看管,你们不知,还有谁知?
高长禾心中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冷笑一声,既然问不出真相,那就直接审问。
他的眼神一厉,便要催动神魂之力。
然而……
下一刻,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震鸣轰然响起。
高长禾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神胎,不知何时,竟被无数道细密的淡金色的符文锁链层层缠绕、牢牢禁锢。
神魂被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将他整个人冻结。
“堂尊?”
“堂尊!您怎么了?!”
车辕上的李星河和杜如年,见到高长禾突然脸色煞白,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停下马车,焦急地询问。
高长禾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这两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一个可怕、令人绝望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如坠冰窟,通体发寒。
杜如年……李星河……
这两人,莫非也是陈家的内鬼?!
高长禾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心中只剩下一个荒谬而凄凉的念头在疯狂回荡。
妈的……这偌大的溧阳……从上到下……到底有没有一个是老子可以信任的人?!
第378章 收服
镜山县城。
立本绸缎铺。
昔日被铁义盟打砸得一片狼藉的铺面,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修缮。
工匠们敲敲打打,伙计们进进出出。
铺子门口,钱来宝坐在一张带轮子的手推车上,双臂和双腿都还固定着夹板,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虽然未受致命伤,但四肢筋骨受损严重,如今勉强可以活动,但离彻底痊愈还差得远,大部分时间只能靠这辆小车移动。
不过,身体的伤痛并未影响他的精神。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
从家主陈立口中得知事情已然摆平,蒋家会赔偿之后,他心中大石落地,便执意要返回镜山。
原因无他,实在坐不住了。
他自觉此次损失巨大,全因自己当初低估了铁义盟的实力,才酿此大祸,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虽然陈立并未苛责,反而宽慰让他安心养伤,但钱来宝却无法心安理得。
尤其是眼下江州丝绸市场的疯狂行情,这种焦虑感更是与日俱增。
时间不等人!
尤其是对于绸缎生意而言,眼下正是一刻千金的关键时期。
进入五月以来,江州的丝绸市场,彻底疯了。
江州织造局为了完成朝廷催征的份额,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疯狂扫货,导致丝绸价格一路飙升,如今已突破六十两一匹的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甚至连江口黑市上都开始大量流通丝绸,更有甚者传出戏言:“卖阿芙蓉,哪有倒腾丝绸来钱快!”
虽是玩笑,却也足见当下丝绸之紧俏。
钱来宝凭借多年行商的经验判断,最迟到六月底,等织造局备齐,这股畸形的需求狂潮便会迅速退去,价格必然回落。
至于明年是否还有如此行情,又是未知之数。
因此,眼下这短短一两个月,便是今年出货变现的黄金窗口。
每耽误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
一回到镜山,他强忍着伤痛,先是处理了自家钱记绸缎铺的存货,趁着高价迅速清空。
随即,便将全部精力投注到陈家的丝绸生意上。
一想到陈家的损失,钱来宝就感到一阵肉痛。
绸缎铺被抢被砸,直接损失了两千多匹上好丝绸和四万七千多两现银,再加上店铺修缮、人员抚恤等林林总总的开销,总损失估计超过十六万两白银。
而最让钱来宝觉得亏大了的,其实是中断的生意。
自从灵溪织造坊初步投产以来,陈家的丝绸产能确实提升了不少。
但新坊问题也不少,织机虽已超过千架,熟练的女工却严重不足,导致每月产能始终徘徊在八百匹左右。
相比之下,由周书薇掌总的溧阳郡城那座老织造坊,早已步入正轨,开足马力每月能稳定产出三千匹丝绸。
陈立将灵溪新坊的产出全权交给了钱来宝运作,而溧阳织造坊的丝绸则由周书薇负责。
钱来宝手中的这每月八百匹丝绸,由于产量不稳定,他并未选择与那些需求量大的豪门晋绅合作,而是将主要销售对象定位于各县的富户和中小商贾。
即便如此,这每月八百匹的丝绸投入市场,也几乎是杯水车薪。
货物往往刚运到铺子,挂出招牌不到一日,便被闻讯而来的顾客抢购一空,供不应求。
这段时间他因伤卧病,灵溪织造坊可没停工,又积压了八百多匹丝绸。
再加上之前刻意压下被抢走的两千多匹库存,如今他手上已积压了超过三千匹的丝绸。
而如今,已经进入六月下旬。
丝绸价格,已经再也涨不上去了。
眼看就要回落,这一大批丝绸等着处理,晚一天,价格便可能会崩塌。
钱来宝如何能不急?
他自觉无颜面对陈立,因此,哪怕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也强打着十二分精神,督促着铺面的修缮,只盼能早一日重新开业,早一日尽快变现。
忙忙碌碌,一阵嘈杂的车马声和吆喝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循声抬头,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骡车队伍,足有数十驾,缓缓驶来,停在了绸缎铺的门前,将本就不甚宽阔的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脸上戴着一副寻常木制面具的男子,跳下车来。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被众人簇拥在木轮椅上的钱来宝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当面可是钱掌柜?”
面具男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客气:“在下特来赔罪,弥补前番过失,还望钱掌柜海涵,多多担待。”
钱来宝眯缝着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心知此人应该就是蒋家之人。
陈立派人知会过他,说是蒋家不日会派人前来赔礼道歉。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身伤势,想到店铺的损失,他胸中那股恶气就难以平复。
这赔罪,他接是得接,但脸色绝不会好看。
钱来宝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不咸不淡地应道:“赔罪不敢当,东西既然送来了,就抬进去吧。库房在后面,自己找人搬。”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面具男子对钱来宝的冷淡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又笑了笑,挥手示意。
商队的脚夫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或四人一组,从骡车上抬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一时间,铺子前后门都被占用,脚夫们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实在太多,足有五百多个,后面临时用作库房的两间大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钱来宝皱着眉:“抬不进去的,先放到后面伙计们住的通铺去。”
面具男子从善如流,立刻吩咐改变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