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官贡合约。”
周书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十五两一匹的价格,确实远低于市价,利润微薄。但这是江州织造局的惯例,有了这份合约,家中便有了一个稳妥的、长期的销路。资金能够快速回笼,维持家业运转、支付各项开支便不再捉襟见肘。”
她总结道:“所以,单从利弊权衡,这份合作,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陈守恒眉头依旧紧锁:“正因如此,我才更觉不安。曹家与我们,非亲非故,仅有那点同窗之谊,根本不值一提。他们为何要成全我们?这世上,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周书薇沉默了。
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疑窦。
她也想不明白,曹家图什么?
良久,周书薇抬眼看向陈守恒,眼中带着询问:“此事关系家族前程,凶吉难料。守恒,要不回灵溪一趟,禀明父亲,请父亲定夺?”
提到父亲,陈守恒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书薇,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周书薇微微一怔,看向他。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将陈立在镜山隐居一事告知,声音有些干涩道:“临行前,爹嘱咐说,家业的事让我做主,诸般决断,由我自行斟酌,相机而断。非到生死关头,不用去寻他。”
周书薇愕然,片刻后,握住了陈守恒的手掌:“父亲是在放手,或许是在锻炼你。”
“我明白。只是现在这担子,委实太重。一步踏错,可能便是万劫不复。”
陈守恒长叹一声,眼神有些空茫。
他明白,父亲的突然放手,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考验。
“夫君……”
周书薇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父亲将家业托付于你,便是信你能担得起。我既嫁你为妻,便是与你一体同心。前路是坦途也好,是荆棘也罢……”
她微微一顿,唇角绽开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意:“你只管做决断。无论如何,妾身生死相随。”
陈守恒怔怔地望着妻子,胸腔里的躁动不安,也慢慢归于平缓。
良久,陈守恒眼中犹豫渐去,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周书薇的手,重重地一点头:“好,那便……应下曹家的合作!”
……
四日时光,弹指而过。
辰时,溧阳郡衙朱漆大门洞开,两侧披甲持戟的郡兵比平日多了数倍。
陈守恒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周书薇则是一身月白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
两人并肩而行,踏上郡衙门前冰冷的石阶。
早有衙役引路,将二人带入二堂。
堂内已简单布置过,上首设了主案,下方摆放着数排座椅,已有书吏在一旁准备笔墨录档。
他们踏入堂内时,里面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下颌微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身后站着三名随从,身手不凡,皆是灵境修为,只是尚未达到宗师境界。
见到陈守恒与周书薇进来,那中年富商目光扫过,脸上堆起笑容,主动起身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陈守恒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也拱手还礼,问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陈守恒,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鄙姓谭,草字明远。”
中年男子拱手:“庐州人士,听闻溧阳有此盛事,特来凑个热闹,还望陈公子多多关照。”
谭?
陈守恒与周书薇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谭先生客气。”
陈守恒微微一笑,顺势问道:“原来是庐州谭家,失敬。不知谭先生家族在庐州做哪方面生意?说不定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谭明远脸上的笑容不变,打了个哈哈:“小本经营,无非是些南北货殖,不值一提。”
陈守恒又试探着问了两次,谭明远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将话题引向别处,口风极紧。
周书薇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疑窦渐生。
这谭家,神秘得有些过分了。
见问不出什么,陈守恒也不再勉强,便客气地请谭明远自便,两人走到一旁空着的太师椅前坐下。
约莫一炷香后,堂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曹文萱带着两名丫鬟、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见到陈守恒与周书薇,她嫣然一笑,微微颔首示意,寻了处离陈守恒夫妇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又过了片刻,后堂脚步声响起。
“诸位久候了!”
赵元宏身着官袍,在一众书吏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走入,走到主位前。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寒暄几句后,赵元宏神色一正,切入正题:“今日请诸位前来,所为之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孙氏一族名下产业,依法抵债,今日公开发卖,以充国帑。”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孙家产业庞大,涉及田亩、宅邸、织坊、存货等诸多方面,若整体发卖,恐难觅得合适买主。故经郡衙合议,为求公允,亦为便于诸位承接,特将孙家产业析为价值相当之三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待会,会有署官将三份产业的详细清单呈上,诸位可仔细阅览。若有中意者,可当场出价,价高者得。不知三位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谭明远率先开口:“郡守大人考虑周详,安排极为妥当,谭某没有异议。”
曹文萱亦轻轻颔首,声音柔和:“曹家没有异议。”
陈守恒迎着赵元宏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陈某亦无异议。”
“好!”
赵元宏脸上笑容加深,似乎松了口气,他抬手示意身旁的一名青袍署官:“既如此,便……”
就在他“开始”二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
郡衙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嘈杂之声,其间夹杂着衙役的呵斥与推搡的动静,竟盖过了堂内声音。
赵元宏面色骤然一沉,唤身旁的班头道:“去外面看看,何事喧哗!”
班头领命,刚疾步走到二堂门口,却见守门的衙役踉跄着倒退进来,脸上带着惊怒。
旋即,数道身影如疾风般卷入二堂。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五旬、面容冷峻、腰间悬挂的一柄连鞘长剑的中年男子。
其身后,紧跟着七八名统一身着青色劲装、袖口绣有交叉小剑徽记的年轻弟子。
天剑派!
堂内所有人,包括赵元宏,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第336章 毒计
郡衙。
堂内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
陈守恒、周书薇、曹文萱乃至谭明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天剑派?
他们来做什么?
赵元宏眼中怒意一闪而过,毕竟强闯郡衙,不仅仅是藐视朝廷法度,更是在打他的脸,但很快怒火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属官和衙役,迈步走下堂来,在距离那为首的天剑派长老数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
“原来是天剑高人驾临。阁下是哪位长老?强闯我郡衙,不知所为何事?若有指教,何不通传一声,赵某自当出门相迎,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天剑,剑嗔。”
那名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对赵元宏隐含责难的质问,脸上毫无愧色,不冷不淡地回了一礼:“今日强闯贵衙,实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老夫赔罪。”
他嘴上说着赔罪,姿态却依旧倨傲,毫无歉意。
赵元宏强压着怒火,追问道:“剑嗔长老,究竟是何等紧急之事,竟要行此非常之举?还请明言。”
剑嗔目光一转,越过赵元宏,直接锁定在坐在堂中的陈守恒身上。
“此事,与这位公子有关。”
剑嗔抬手指向陈守恒:“陈公子,请了。”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守恒脸上。
陈守恒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
周书薇放在膝上的手也悄然握紧。
“之前,你在我天剑派墟市之中,兑换的那一百万两白银……”
剑嗔一字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二堂内回荡:“我天剑派刚刚收到江州河道衙门紧急行文。经查实,那批白银,乃是水匪翻江蛟彭大眼一伙,上月洗劫江州隆盛行商船所掠走的赃银。如今河道衙门责令我派追缴赃物。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请陈公子,即刻将那一百万两赃银退还。我天剑派可退回你那五千两黄金。”
“什么?”
“赃银!”
“翻江蛟彭大眼?河道衙门?”
剑嗔话音一落,整个二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却清晰地显示在场众人内心的极度震惊。
与此同时,此言犹如一道惊雷,在陈守恒与周书薇脑中炸响。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与其他人不同,两人瞬间就察觉到了问题。
圈套!
这就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
什么劫掠?什么河道衙门追赃?
黑市之所以为黑市,便是因其见不得光,银钱来去,素来只认财物,不问出处。
这是黑市存在的铁律。
否则,谁还敢去交易?
若真要追查来源,那天剑派第一个就该被剿灭!
天剑派岂会不懂这个规矩?
更何况,哪里就有这般巧合,他们兑走的偏偏就是被衙门追缴的赃银?
又偏偏在这拍卖即将开始的节骨眼上,对方拿着河道衙门的公文,理直气壮地强闯郡衙追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