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入口,酸涩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甜味。
这桑葚是桑田里的落果,却是他这样的长工,在守夜时为数不多的、能填填肚子的零嘴。
陈大林是陈家的老长工了,也是陈立的长辈。
年纪大了,重活干不动了,陈立便派了他个夜间看守桑林的轻省活计,也算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方。
他这一生,养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早年被官府征了徭役,说是去边关戍守,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连个抚恤银子都没见着。
二儿子心气高,不听他劝,非要读书考功名,几年前离家闯荡,至今杳无音信。
如今,只剩下他和老伴,带着大儿子留下的一个孙儿和一个孙女,相依为命。
好在陈立一家仁厚,他们老两口带着孩子,勉强也能糊口度日。
对这日子,陈大林是感激的。
他正眯着眼,慢慢嚼着桑葚,回味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意时。
窝棚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陈大林浑浊的老眼眨了眨,抬起头。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三道身影。
这三人穿着黑衣,腰间挎着的刀,让陈大林瞬间警惕起来。
其中一人,脸上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凑近了些,五指在陈大林眼前随意晃了晃,语气还算客气:“老丈,打听个道儿。我们来找陈立陈老爷,他家住哪个方向?劳烦指个路。”
正是镇抚司三人中的无谋。
他们潜入村中后,为首的六哥以神识粗略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这小村庄中,竟有好几处地方,有着不弱的气息。
甚至在一处宅院中,那气息不止一道,显然不止一位高手,不由得心生疑惑和震惊。
这陈家,竟是藏龙卧虎?
三人当即决定,先不贸然硬闯,找个村民打听清楚虚实再说。
陈大林眯着老花眼,仔细打量了三人一番,尤其是他们腰间的刀,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些世面,这几人,不像好人。
“你们是啥人?找陈老爷干啥?”
陈大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警惕地反问。
无谋笑眯眯地望着陈大林:“我们是陈老爷生意上的伙伴,从外地来,有紧要生意要与他面谈。”
陈大林将信将疑,但还是撑着铺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那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腿脚慢,去给你们通传一声。陈老爷要是愿见,我再带你们过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心中嘀咕,得赶紧去告诉陈老爷,有生人摸黑找上门,还带着刀,得提防着点。
无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挡在了门口,语气依旧带笑:“老丈,您年事已高,腿脚不便,黑灯瞎火的,就别折腾了。直接告诉我们陈府怎么走,我们自己去寻便是,不劳您老跑这一趟。”
陈大林看着堵在门口的无谋,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一言不发、眼神冰冷的同伴,心里那点怀疑变成了确定。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冒出火气,指着无谋骂道:“我呸!老头子我眼睛是花了,心可不瞎。你们几个,一看就不是啥好路数。还生意?骗鬼呢!
你们深更半夜,持刀带剑的摸上门,指定是一肚子坏水,想干杀人放火的勾当。想让我告诉你们陈老爷家在哪儿?做梦!除非从我老头子身上踏过去。”
他虽老迈,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挡在窝棚门口,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无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土埋半截的泥腿子,竟如此硬气。
他懒得再废话,侧头对身旁一直沉默寡言、气息阴冷的无伤使了个眼色:“你审吧。”
无伤一步踏出。
陈大林甚至没看清对方动作,只觉颈侧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无伤面无表情,俯身就要将手按向陈大林头顶。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老人头颅的刹那。
一直负手立于窝棚外阴影中的六哥,突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桑林深处的某个方向,沉声道:“有人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道身影自桑林上方的黑暗中悄然滑落,轻飘飘地落在窝棚外数丈远的空地上。
来人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正是匆匆赶至的陈守恒。
他目光快速扫过窝棚内的情景,对方身上的味道让他瞬间确定了身份。
陈守恒压下心中的惊讶,抱拳行礼:“见过镇抚司上差。不知三位大人,深夜驾临我灵溪这偏僻之地,有何贵干?”
无谋仔细打量着陈守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对方竟一口道破了他们的身份?
他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哦?你认得我们?”
陈守恒点头道:“自然认得。”
周书薇从郡城归来后,便将镇抚司三人的形貌特征详细告知,这般特征,又是如此强者,他哪会猜不到。
无谋看了一眼无伤:“这个怎么样?陈守恒,陈立的长子。”
无伤眯眼感应了一下,低声道:“已开神堂。能不能……换个弱点的?”
六哥目光冰冷:“来都来了,还挑三拣四作甚?就他了!先拿下再说!大不了,废了他修为,再交给你审。”
无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低笑道:“六哥说的是。不过……要不要再等等?万一这小子知道的不多呢?是不是顺手再摸条鱼?”
三人自顾自地低声商议,完全将眼前的陈守恒当作了砧板上的鱼肉,讨论如何宰割。
陈守恒听着他们毫不避讳的对话,心中寒意大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镇抚司行事,竟是如此肆无忌惮!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
“动手!”
六哥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无谋应声而动。
他身形一晃,欺近陈守恒,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掌拍出。
这一掌,轻飘飘的。
然而,掌势甫出,陈守恒便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如同陷入泥沼,已然将他周身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彻底锁死。
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直透肺腑的恐怖掌力已然降临。
这是……化虚?
还是……神意关?!
陈守恒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对方这一掌之威,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灵境高手。
不可力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陈守恒想也不想,就欲施展身法,向后急退。
但,他身形刚动,便骇然发现,无谋的一掌,仿佛化作了天罗地网,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悉数封死。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生死危机,瞬间降临!
第312章 问话
桑田。
就在无谋那蕴含真意、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堪堪触碰到陈守恒的衣襟之时。
一只手掌突兀地从斜刺里探出。
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本就应在那里。
于间不容发之际,搭在了陈守恒的后心衣衫之上。
下一刻,陈守恒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传来,整个人已如腾云驾雾般被提起,向后轻飘飘地掠出数丈,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致命一掌。
无谋志在必得的一掌,顿时拍在了空处。
掌力倾泻,桑林伏倒,原先站立之处的地面,压出了一个深达数寸的掌印,泥土沙石尽数化为齑粉。
“嗯?”
无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一丝惊疑。
他这一掌,便是同阶宗师,也绝难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人从他气机锁定下救走。
收掌后撤,目光如电,射向陈守恒身后。
月光下,一道略显富态、穿着普通灰色布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陈守恒身侧。
一只手还随意地搭在陈守恒肩头,助其化解侵入体内的残余掌劲,稳定气血。
来人正是陈立。
一旁的六哥和无伤亦是瞳孔微缩,脸上露出了凝重与警惕。
无谋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乃是领悟了真意的化虚巅峰,堪称化虚关中的最顶尖存在。
他出手在先,便是寻常刚入化虚的宗师,也难逃重创下场。
可眼前这人,竟能于无声无息间,后发先至,轻而易举地将人救下,其实力……深不可测!
六哥盯住陈立,试图看穿其虚实。
但,令他心惊的是,以他神意关的强大神识,竟丝毫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练武之人的气息流转。
要么,对方修为远高于自己。
要么,便是身怀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法。
但无论哪一种,对方能如此轻松地从无谋掌下救人,其实力,绝对不在无谋之下,甚至……可能不弱于自己!
六哥眯着眼,借着清冷月色,仔细打量陈立面容,见其与身旁的陈守恒有七八分相似,当即开口,带着试探与确认:“阁下,就是灵溪陈家的家主,陈立?”
陈立将目光从无谋身上移开,看向为首的六哥:“正是小民。不知尊驾何人?深夜莅临这乡野之地,寻我陈某,有何见教?”
无谋此刻也已压下心中惊骇,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副惯有的、看似和善的笑容,呵呵笑道:“陈家主勿怪,方才一时手滑,险些误伤了令郎,恕罪恕罪。我等乃是京都镇抚司的,奉命查案,特来贵府,寻陈家主询问些事情。”
“镇抚司?”
陈立似笑非笑:“几位说是便是了?可有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