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内心才终于生出了一丝后悔之意。
原本两家在族中的明争暗斗虽然一直没停过,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文斗,根本不涉及生死。
但屠三刀来后,就完全将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赔礼道歉?
做什么春秋大梦,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喝……喝什么药……”陈永全推开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屠三刀死了……下一个……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陈立……他一定会动手的。
他恨我!他恨我夺他家的田,恨我处处打压针对他,他这是要报复了,要斩草除根啊!我还不如这样死了算了!好过被他折磨!”
“父亲,父亲……”
眼看陈永全越说越激动,拿起床上的剪刀,似乎就要自杀,吓得陈正通急忙大叫道:“等等,我们有大哥,大哥跟着的大人物还能帮我们……”
陈永全猛地抓住陈正通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癫狂:“正通……快……快去找你大哥,让他想办法,让他请大人物出面护着我们。”
“好,好,父亲,你先吃了这药,我这就去。”陈正通急忙安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陈永全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恐惧更甚:“谁……谁来了?是不是陈立?他……他杀上门来了?”
砰!
房间门被推开。
顾千章带着赵虎、孙明,在何捕头和几个衙役的陪同下,径直走了进来。
冷峻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陈正通,最后落在炕上形容枯槁的陈永全身上。
“陈永全?”
顾千章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官……官爷?”
陈永全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阵猛咳,差点背过气去。
陈正通连忙扶住他。
“屠三刀死前,曾来过你家?”
顾千章开门见山,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陈永全浑身一颤,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怨毒。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千章,声音尖利喊道:“是的,官爷!是的……官爷明鉴啊,一定是陈立,一定是他杀了屠帮主!”
“哦?”顾千章眼神微凝:“你为何如此笃定?”
“咳咳……因为屠帮主死前,就在逼陈立交出自家的地契田产!”
陈永全激动地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唾沫横飞:“陈立那厮,表面老实,实则心狠手辣。他怀恨在心!他儿子陈守恒在伏虎武馆学武,肯定是他请了高手,暗中下手。官爷,您一定要抓住他!把他千刀万剐!”
顾千章眉头微蹙。
陈永全的指控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且逻辑混乱。
当即追问细节:“你说屠三刀死前在逼陈立交地契?具体何时,是何原因?”
“就……就在五天前的下午,就在我家。”陈永全急切道:“屠帮主逼他三天内交出所有田产地契。肯定是这陈立当时就怀恨在心。官爷,您去查!去查陈立!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顾千章冷笑:“你的意思是,屠三刀无缘无故,跑到你家逼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交出所有田产地契?”
“是啊,是啊!”陈永全疯狂点头。
“看来你是拿我当傻子了!”顾千章眼中寒意更甚。
“带走。”
顾千章一挥手,立刻就有数名衙役拥了上去,将陈永全瞬间五花大绑。
“官爷,官爷,你抓我做什么,你抓陈立啊,抓陈立啊!”陈永全歇斯底里嚎叫。
赵虎皱起眉头,突然一掌切在他的脖颈上。
陈永全顿时昏死了过去。
“走,去陈立家。”顾千章雷厉风行,当即离开。
陈永全言语偏激,情绪失控,所说之话不可信,但却提供了关键的杀人动机。
同时,陈立之子学武,那就有机会接触到能杀屠三刀的高手,这是个非常关键的信息。
第37章 惊鸿
灵溪村不大,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陈立家院外。
院门敞开。
陈立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个簸箕,仔细地筛着谷种,动作不紧不慢。
见众人进来,陈立慌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簸箕差点脱手,谷种洒落些许。
“大人?您们这是……”陈立连忙上前作揖。
“这位是郡城靖武司顾总旗,前来查案,问你几句话。”何捕头清了清嗓子,在一旁介绍。
“草民陈立,见过顾总旗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恕罪恕罪!”
陈立脸上顿时显出“恍然大悟”和“诚惶诚恐”的表情,急忙行礼。
“屠三刀,你认识吗?”
顾千章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陈立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审视。
眼前的男人身材中等,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皮肤粗糙,手掌指节粗大,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身上气息微弱,体型偏肥胖,完全没有练武人应有的健壮,与“高手”二字更是毫不沾边。
“认识。”陈立如实回答。
“屠三刀为何要你逼迫自己交出田产地契?”顾千章干脆直接提问。
陈立一愣,旋即将去年中秋长子与陈正通比武之事,以及后续陈永全讹诈,屠三刀出现逼迫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陈正通?”
顾千章一皱眉,想起刚才在陈永全家中的那个青年男子,似乎并没有受伤。
“你儿子,在武馆习武?”顾千章突然又问。
陈立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骄傲:“是的大人。两个孩子,打小就爱动,送去武馆学点本事,强身健体,将来也好谋个出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是发生了何事?”
“例行询问。”顾千章丢下一句话,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人离开。
陈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眼神恢复了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
他很清楚,这个世道,上面想查的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上面不想查,隔数年,甚至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屠三刀若有背景,那这些人一定还会没完没了。
但若没有,很快风波就会过去。
关键,只在于上面的态度。
他弯腰,重新捡起簸箕,继续筛他的谷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顾千章走出灵溪村,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宁静的村庄,眉头紧锁。
“头儿,这陈立……”赵虎低声询问。
“不像是他。”顾千章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别忘了,他有两个在武馆习武的儿子。还有……武馆本身。”
“您是说……”孙明若有所思。
“走,回县城。”顾千章一夹马腹:“去伏虎武馆和靠山武馆。”
……
两日后。
镜山县衙后堂。
顾千章独坐案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面前案桌上,摆放着这几日所有走访调查的记录,以及屠三刀案件调取的卷宗材料。
除此之外,还有他自己办案时最喜欢使用的推断纸条。
仵作格录,五脏碎裂,凶手是气境高手。
三刀帮,无杀人动机。副帮主何铁手,实力练髓大成,不符。
柳氏酒庄掌柜,未习武,被欺凌者,欠债甚多,买凶杀人可排除。
陈立,未习武,被欺凌者,有杀人动机,有买凶杀人嫌疑,但无实质证据。
陈守恒,实力练髓小成,武馆有不在场证据。
陈守业,实力化劲,武馆有不在场证据。
陈永全,未习武,疑似勾结屠三刀,内有隐情,但咬死不说。
陈正通,实力练髓入门,武馆有不在场证据。
陈正平,正在调查……
顾千章合上卷宗,闭上双眼,靠向椅背。
整个案件如同一团乱麻。
似有所指,但又没有任何佐证。
难道屠三刀真是被某个路过的未知高手所杀?
灯火摇曳,恹恹欲睡。
“头儿。”孙明打了个呵欠:“所有线索都断了。是否……扩大范围,从近期入城的牙牌登记记录排查近期入城的外人?”
“再等等。”
顾千章摇头,镜山虽不是水路交通要道,但每日入城者上千人。
这工作量太大了。
这时,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虎匆匆从外赶了进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头儿,您让我查的陈正平的信息,查到了。”
“哦?”
顾千章精神一振,瞬间坐直身体,问道:“可有甚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