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笠勉强撑起身子,看向陈立:“何家此次请动了两名神堂关宗师,还有一名化虚宗师压阵。
原计划便是在交货之后,对阁下发动雷霆一击,人赃并获,永绝后患。三名宗师联手,我鼍龙帮……应付不了。所以,这货,我们不敢吃,也吃不下。”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立的目光已带上了一丝敬畏:“不过,既然兄台是化虚宗师,那便好说了。这笔生意,我鼍龙帮,做了!”
陈立冷笑一声:“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三名宗师。还是请阁下先去死吧。”
说罢,踏前一步。
“等等!”
李三笠语速加快:“我帮主和另外一位副帮主,亦是神堂关修为。以四对三,优势……在我。”
陈立目光灼灼盯着对方:“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相信你不会临阵倒戈,与何家联手对付我?”
李三笠迎着陈立的目光,反问:“阁下要如何才肯相信?”
陈立淡然道:“你的信物。”
李三笠一怔,心中疑惑。
鼍龙帮内,向来认人不认物。
帮主和几位堂主副帮主的面孔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这令牌印章,平日除了处理一些需要存档的帮内账务或对外文书,其他时候形同虚设。
他要此物何用?
难道以为凭此就能制约他们?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性命悬于一线,由不得他犹豫。
李三笠取出一枚黝黑的玄铁令牌和一方小巧的青铜印章,运劲抛给陈立。
陈立伸手接过,指尖在令牌冰凉的纹路和印章底部刻字上轻轻拂过,确认无误后,颔首道:“十日后,子时,镜山,啄雁集码头。”
李三笠强提一口气,拱手道:“好!一言为定!”
第269章 归家
溧阳。
周书薇与陈守恒、战老将四万五千匹丝绸顺利送至江州织造局,取得文书后,未作停留,日夜兼程返回灵溪。
刚返回家中,稍微歇了口气。
父亲陈立便告知他们,两人婚事在即,周书薇就在陈家出嫁,与礼数不合,让他们尽快拿着文书,到郡衙办理解除周家被查封家产的事宜。
三人不敢耽搁,当即动身再赴郡城。
出乎意料的是,此番前往郡衙,办理过程竟异常顺利。
书办、经手的吏员,乃至最后出面核验的司业,均未如预想般刻意刁难。
查验文书、核验印信后,便爽快地签署了解封文书,将周家宅邸、织造坊等主要产业发还。
询问起周家仆役时,那司业皮笑肉不笑地道:“周家主,贵府仆役在各衙署听用已久,这数月来的伙食嚼用,可都是官中支应,这笔费用,还得结算一下。”
按朝廷律令,家奴是私有财产。
若是主人有罪,家奴除非自己有能力缴纳罚金,再赎身,否则下场要么被充作官奴,要么随家产一起拍卖。
因此,这段时间,周家仆役都是被无偿充作了官奴,分在郡城各衙署。
但既然周书薇已经解除查封,这些仆役自然要还她。
周书薇心中明了,知对方有意拿捏,询问道:“需多少银两?”
那司业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半晌方道:“连同本官衙门与其他各处分摊,共计纹银两千两。此乃公事,恕无二价。”
周书薇也不与对方多言,当即缴清所谓的伙食费用。
拿着郡衙开具的文书,繁琐的交接又耗费了大半日时光。
直到夕阳西斜,周家被羁押的奴仆才陆陆续续集中。
见到周书薇,许多老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周府门前。
望着熟悉的、已被贴上封条数月之久的朱门。
周书薇停下脚步,一时竟有些恍惚。
撕下封条,推开沉重的门扉。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
宅院内,昔日精心打理的花木多已枯败,落叶满地,廊柱间结满蛛网。
厅堂之内,更是一片狼籍。
但凡值钱的细软、古董摆件早已被卷走一空。
连不少上好的家具也不翼而飞,多半是被手脚不干净的胥吏趁机搬走。
整个府邸,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
各个房间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
周书薇一步步走过熟悉的回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栏杆,指尖沾满了厚厚的灰尘,鼻尖一酸,强忍住眼眶的湿意。
“拿回来了就好,只要人还在就好。”
陈守恒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书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指挥着家中仆役开始打水、扫地、擦拭。
将就一夜后,第二日一早,周书薇便与陈守恒一同出门,采买家具等物资。
昔日周家鼎盛时,一应用度无不精致奢华。
如今历经变故,周书薇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她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家具之间,目光更多流连于那些结实耐用、价格公道的寻常款式。
对于镶嵌螺钿、雕工繁复的昂贵家具,只是匆匆一瞥,便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掌柜的,这张花梨木圆桌,什么价钱?”周书薇指着一套用料扎实、样式简洁的家具问道。
陈守恒在一旁默默看着,开口道:“书薇,既是要用,便挑些好的。”
不等周书薇出言,便转向掌柜:“掌柜,这些拔步床、衣柜、梳妆台,以及书房的书案、书架,都拣上好的送来。”
掌柜的眼眸一亮,知道来了大生意,连忙堆起笑脸应承。
周书薇低声道:“不必如此破费,寻常能用便好。”
陈守恒摇了摇头:“你我以后还需久住,马虎不得。”
周书薇心中一暖,不再多言。
任由陈守恒与掌柜敲定,订下了一批虽不及往日奢华,但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家具。
下午,订购的家具陆续送至周府。
与此同时,散落各处府衙的周家仆役也陆陆续续返回。
空荡的府邸渐渐被填充,总算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周书薇独自来到周清漪昔日所居的绣楼。
房间已被丫鬟们仔细打扫过,新送的拔步床、梳妆台、桌椅、软榻、屏风等物也已摆放整齐。
虽不复往日闺阁的锦绣堆叠,却也洁净雅致。
她细细打量了一圈,转向一直跟在身后、原是周清漪贴身大丫鬟的采莲问道:“还差些什么?”
采莲是个眉眼伶俐的姑娘,轻笑道:“回姑奶奶的话,除了小姐往日贴身的妆奁、绣件等私物,大件的摆设、用度,一样不差。姑奶奶记得真准,连婢子们都没记得这般周全呢。”
周书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房中几名面容憔悴、却强打精神的丫鬟,放缓了声音:“这段时日,委屈你们了。在衙门里……可有人欺负你们?”
此言一出,房间里正在收拾的几个丫鬟都停下了动作,眼圈一红,低声啜泣起来,显然这段时日没少受委屈。
周书薇的目光落在采莲脸上。
采莲神色微微一僵,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低下头,哽咽道:“姑奶奶心疼我们。只是,婢子们受的这点苦,和姑奶奶,和小姐比起来,算不得什么。能重回府里,已是天大的造化。”
周书薇心知她们必定受了不少委屈,温言安抚。
就在这时。
周府大门外。
一名头戴宽檐斗笠、腰间交叉挎着两把无鞘短刀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守门下人见其装扮诡异,上前拦住:“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要见周书薇。”
那人淡淡开口。
守门下人喝道:“我家主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话未说完,那斗笠男子右手拇指轻轻一推刀镡。
一抹寒光乍现,凛冽的杀气瞬间让门仆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连滚带爬地奔入内宅禀报。
周书薇正欲离开周清漪的小院。
仆役急匆匆跑来禀报:“家主,门口来了个带斗笠的怪人,指名道姓要见您。”
周书薇眉尖一挑:“请他去偏厅奉茶。”
偏厅,那斗笠男子并未取下斗笠,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周书薇屏退左右,独自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偏厅门开,男子匆匆离去,如来时一般突兀。
周书薇手中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一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将书信放入其中,而后神色如常地合上暗格。
傍晚时分。
周书薇与陈守恒一同上街散步,看看郡城夜景,顺便购置些日常用品。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盏茶的功夫,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周书薇的闺房。
此人显然对房内布局颇为熟悉,很快便找到了那个隐秘的暗格。
一番捣鼓后,暗格应声而开。
那道身影迅速取出内中信函,揣入怀中,而后闪出房间,自周府后门悄然而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