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微微一顿:“若真闹出了人命,触犯了国法,那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便绝不能徇私枉法。须知,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闫文箓心领神会:“下官明白,定当掌握分寸。”
说完,悄然退出了书房。
望着闫文箓离去的背影,何明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
灵溪。
陈立又在江口呆了半月时间。
直到丝绸全部处理完毕,方才留下白三、鼠七和玲珑,自己一人返回家中。
“夫君回来了。”
宋滢见到陈立,急忙迎上前,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滢儿。”
陈立将她拉入怀中,抱了一会。
目光扫过妻子眼底的淡淡青影,询问:“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怎么面色如此憔悴?”
宋滢与陈立向书房走去,轻叹道:“烦忧谈不上,只是这银钱流水般出去,心里总是不踏实。”
陈立笑了笑,道:“该用的钱就用。都花在哪些上了?”
宋滢将账簿在桌上摊开,指着一项项支出告知。
缫丝机,已造出五百三十七架。
莫说现在,即便桑田全部到了盛产期,也尽够用了。
织机,则要慢许多。
饶是有周家那十位师傅的指导,工匠也才做出三架。
调试了许久,前几日方才算真正能用。
单是打造这些机扩、新建蚕室的支出,就已用去七千多两银子。
这还只是开始。
宋滢心中有些担忧:“夫君,绸缎的销路,可有了眉目?”
陈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尚无。”
宋滢闻言,眉头更紧了几分。
没有销路,这庞大的投入,岂非如同将银子扔进无底洞?
陈立将妻子的担忧看在眼里,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放心吧。”
第244章 卖丝
时间眨眼便过。
五月。
陈守业正在核对账目,下人通报,言称伏虎武馆的钱来宝来访。
“他来做什么?”
陈守业略感意外,放下账本,迎了出去。
“守业老弟,叨扰叨扰!”
钱来宝依旧是那副富态圆滑的模样,未语先笑,拱手行礼甚是热络。
“钱师兄,今日怎得有暇来寒舍?”
陈守业将钱来宝请入厅中看茶。
寒暄几句后,钱来宝呷了口茶,呵呵一笑:“闲来无事,路过灵溪,特来看看。说起来,今春府上那大批的蚕茧,可曾寻到买主了?”
陈守业摇了摇头:“劳师兄挂心,尚未卖出。”
“哦?还没卖?”
钱来宝呷了口茶,一双小眼笑眯眯地扫过厅堂,这才压低了声音:“守业老弟,我今日来,可是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你整日待在灵溪,怕是还没听说吧?”
“哦?什么消息?”
陈守业奇道。
钱来宝小眼睛眯了眯,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清水县那边可是出了大事了。那柳家,嘿,不知得罪了哪路凶神,竟让人给灭了满门。偌大个家业,说没就没了。”
“竟有此事?柳家……势力不小,何人所为?”
柳家灭门之事,陈守业自然清楚缘由,但还是适当地露出惊讶神色。
“谁说不是呢!”
钱来宝啧啧两声,脸上却难掩一丝快意:“这就叫天道好轮回!平日里仗着势大,没少挤兑我们这些生意人。如今倒好,也不知是惹了哪路凶神,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报应不爽!”
他感慨一番,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守业老弟,今春府上这大批的蚕茧,不知下一步有何打算?是准备自家缫丝,还是……另有门路出货?总不能一直卖蚕茧,利润薄啊。”
陈守业摇头:“此事家父自有主张,我听命便是。”
钱来宝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见陈守业口风甚紧,只是推说不知,便知套不出什么话来。
图穷匕见,终于道明来意:“守业老弟,我也不瞒你了。今日前来,实是有桩发财的买卖,想拉老弟你一起。”
“发财的买卖?”陈守业一怔。
“正是!”
钱来宝凑近些,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就在十日前,清水县衙张榜公告,要公开变卖柳家的田产、祖宅、铺面,还有那织造坊里的几千架织机。
如今溧阳郡不少有实力的商贾都收到了清水县衙的邀请函,都摩拳擦掌,准备去捡漏呢。”
他见陈守业听得认真,鼓动道:“如今改稻为桑,丝绸才是硬通货。我们几家相熟的绸缎庄商量着,想合伙去盘下些柳家的织机。
自己有了织机,再请些织娘,这丝绸的来源就不用再看世家的脸色了。怎么样,老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入股?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守业听得心中确实心动。
但他不敢擅自做主,便道:“多谢钱师兄好意。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明家父方能决断。”
钱来宝表示理解:“应当的,应当的。老弟尽快与陈伯父商议,机不可失啊!”
陈守业请钱来宝稍坐,自己则立马前往书房寻到父亲,将钱来宝所言如实转述。
陈立收功,思索片刻后,道:“回绝了吧。”
见儿子疑惑中带着些许不甘,解释道:“柳家之事,水太深。家中已经能造织机,何必再去牵扯,徒惹是非。守业,有时间多练功,少理会这些投机之事。”
陈守业心中一凛,那点心动瞬间熄灭,躬身应道:“是,孩儿明白了。”
他回到前厅,对满怀期待的钱来宝歉然道:“钱师兄,对不住。家父之意,我陈家暂不参与此事。”
钱来宝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与惋惜:“唉!可惜,可惜,守业老弟,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又劝了几句,见陈守业态度坚决,又说了几句闲话,只得讪讪告辞。
……
旬日后。
钱来宝再次登门。
这次,他脸上没了之前的红光,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焦灼。
“钱师兄?你这是……”
陈守业起身相迎。
“守业老弟,这次你可真要救救急了。”
钱来宝顾不上客套,一把拉住陈守业,苦着脸道:“上次哥哥我撺掇你去买织机,你没去,现在看来,倒是老弟看得长远,哥哥我……我这是掉坑里了。”
陈守业请他坐下,示意下人看茶,这才问道:“钱师兄何出此言?莫非那织机之事有变?”
“何止有变!”
钱来宝拍着大腿,唉声叹气:“织机是买回来了,买了三百架。可这织机拉回来,才发现出了大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陈守业听:“这都五月了,百姓手里的蚕茧,该卖的卖,该交的交,基本剩不下什么了。
市面上零星的那点生丝,价格高得吓人,九钱银子一斤,足足比往年高出一大截。
还有鲜蚕茧,往年这时节顶天了一钱银子一斤,现在张口就要一钱五。
这……这让我们怎么开工?织机闲放着,人工白养着,等到明年春蚕?那得压多少本钱进去?真是悔不当初啊!”
诉完苦,钱来宝眼巴巴地望着陈守业:“我思来想去,如今这灵溪地界,手头还有货的,恐怕就只有老弟家了。你看……能否匀一些蚕茧应应急?价格上好商量!”
陈守业心中了然,沉吟道:“师兄稍候,此事,我需请示家父。”
他再次寻到陈立,将事情如实禀报。
蚕茧,一钱五?
生丝,九钱?
陈立惊讶,这才两三月过去,价格怎么会涨得如此之多。
沉吟少许,道:“此事你自己斟酌处理便是,不必事事问我。他若需求量大,价格可略低于市价,若量少,则无需优惠。分寸你自己把握。”
“是,孩儿明白。”
陈守业得了父亲首肯,心中有了底。
回到前厅,他对钱来宝道:“让钱师兄久等了。不瞒师兄,我家的蚕茧,大部分已缫成了生丝。不知师兄可要生丝?”
钱来宝脸上顿时阴转晴:“有生丝更好,省了我们自家缫丝的麻烦!老弟家中有多少存货?”
陈守业心中快速计算。
家中库存生丝约有一万六千斤。
自家织机刚开始试制,今年用量有限,卖出一万斤应无大碍,便留有余地道:“约有一万斤出头。”
“一万斤?好!”
钱来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全要了!不知老弟开价几何?”
陈守业想了想,要九钱的价格,对方肯定不愿意。
八钱,恐怕也难。
当即坦诚道:“既然师兄急需,便按七钱银子一斤算,如何?”
钱来宝立刻叫起苦来,仿佛割肉般疼痛:“哎哟,我的老弟!七钱?这……这价比刀还快啊!你是不知哥哥我的难处,织机买来已是掏空了家底。
如今这生丝再这么贵,哥哥我真是要赔本赚吆喝了!看在师兄我这般艰难,又是老交情的份上,能不能再让让?六钱!六钱如何?让哥哥我喘口气!”
陈守业摇头:“钱师兄,七钱已是在下能给出的最低价。市面九钱,我若卖六钱,家中也无法交代。”
钱来宝盯着陈守业看了半晌,见对方毫无松口之意,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咬牙认栽:“罢了,七钱就七钱!不过老弟,咱们可说好了,明年若是行情平稳,你这价格可得公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