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位堂堂朝廷七品命官,竟可能与门教有染?
这个发现,让案情的性质瞬间变得截然不同,更加扑朔迷离。
沈一川不动声色地将信鸽交给小旗官,吩咐:“继续搜!重点查找有无类似信鸽、加密纸条、暗格、密室……”
不久,脚步声再起。
又一名靖武司小旗官匆匆而来,这次他手中捧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小巧的竹笼。
笼子里,一只信鸽正不安地踱步,咕咕低鸣。
“禀大人!在张县令卧室床榻下发现此鸽!”
沈一川眼中精光一闪:“用最细韧的丝线,小心拴住它一只脚,放它飞!”
手下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系在鸽脚上,然后打开笼门。
信鸽似乎被关得久了,一见天光,立刻扑棱棱振翅高飞。
但却被脚下的丝线牢牢牵制,只能在低空焦急地盘旋鸣叫,脑袋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不断探动,显然归巢之心极为迫切。
“跟上它!”
沈一川当机立断,与赵元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众人翻身上马,紧随那只被丝线牵引、奋力挣扎向前的鸽子。
一行人马冲出县衙,疾驰出镜山县城。
一路跟随,信鸽终于在一座码头集市停下。
“这是何处?”沈一川询问。
随行的何捕头回禀:“此乃啄雁集。”
信鸽盘旋着落在一处院落中,缩在窗棂下,再无力飞起。
沈一川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却见这小院外,挂着丰裕粮行的招牌。
但却并不营业,目光扫过,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粮食,更像是一间粮仓。
“丰裕粮行?”
县衙的何捕头惊讶。
见沈百户和赵司长均看向自己,硬着头皮解释:“此为县尊干儿张承宗所开的粮铺。”
沈一川微微皱眉:“进去一寸一寸地搜,不要放过任何异常!”
众人应诺。
很快,一名小旗官在一座存粮的房间发现了端倪。
暗门被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点燃火折,众人鱼贯而入。
通道两侧的墙壁被凿出无数凹龛,龛内密密麻麻供奉着上百尊诡异的神像。
有的呈人首蛇身,有的顶着一颗硕大的象头,人身盘坐,更有四头八臂、面目狰狞可怖……
“门教!”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石室空间不大,最里面的角落,借着晃动的火光,赫然可见一具蜷缩着的、早已僵硬冰冷的尸体。
县衙何捕头被唤上前辨认,他凑近仔细一看,顿时失声惊呼:“是……是张承宗,张县令的公子!他怎么也死在了这里?”
“张鹤鸣的儿子?”
赵元启惊疑不定,快步上前查看:“古怪,没有伤口,也不像中毒死的。”
他们此行,未带仵作,当即吩咐人将尸体带回县衙查验,而后询问何捕头:“粮行商铺在哪,带我们去!”
众人立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商铺。
一番搜查后,在账房书桌一个带有夹层的暗格里,找到了张鹤鸣日常佩戴的一枚羊脂白玉佩,以及几封写满了奇特扭曲符号、无人能懂的书信。
沈一川拿起那几封书信,仔细端详,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门教的密文。”
夜幕降临。
镜山县衙。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坐,商讨案情。
赵元启揉着发胀的眉心,语气中充满荒谬感:“……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结论,咱们这位张县尊,恐怕真与那门教脱不了干系,甚至……他本人就是那鹤六。
但这……这实在不可思议。朝廷任命官员,对其出身、来历、武功根底、社会关系,审查何其严格。他张鹤鸣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沈一川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赵司长,你是否觉得,今日这一切……未免太顺了些?”
赵元启闻言,悚然一惊,细想之下,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沈百户的意思是……”
沈一川缓缓道:“线索一个接一个,仿佛早有安排,我们只需按图索骥……顺畅得令人不安。”
“你是说,有人故意设局?”赵元启默然,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一川摇头:“我只是有些怀疑,查到现在,我们发现的虽多,但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张鹤鸣究竟被何人所杀?因何被杀?我们……依旧毫无头绪。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张鹤鸣自身的问题,却避开了凶手的痕迹。”
赵元启倒吸一口凉气,细想之下,确实如此,神色凝重地道:“若真如此,此事恐怕不简单。”
沈一川点头:“还是先呈报郡守大人与左千户吧。待上官批示再说。”
……
清晨。
溧阳郡衙旁的官厅。
冯詹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官袍虽略显褶皱,但穿戴尚算齐整。
一夜未眠,他反复思量,自知张鹤鸣之死与真银失踪已将退路堵死。
主动坦白,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稍减罪责、或许能保全家族的法子,尽管这坦白本身,也近乎绝路。
他整了整衣冠,对守门的书吏平静道:“烦请通禀,镜山县尉冯詹,有要事求见郡丞大人。”
片刻后,冯詹被引至郡丞闫文箓办事的厅房。
闫文箓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正伏案批阅文书,见冯詹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语气平稳:“冯县尉?何事?”
冯詹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干涩:“闫大人,下官前来,是为禀报镜山税银押运一事。此事……出了天大的纰漏,下官难辞其咎。”
闫文箓放下笔,眉头微蹙:“纰漏?”
第190章 亏空
冯詹站直身体,目光略显空洞,将张鹤鸣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道出。
假银队伍吸引叛军,张县令秘密押运真银走水路。而如今张鹤鸣暴毙、真银不知所踪的现状。
“荒谬!”
闫文箓听完,面色一沉,霍然起身:“如今叛贼肆虐,远非寻常时候。你们若早报郡中,郡衙自会考虑派兵协运,何至于此?”
冯詹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有一丝苦涩,并未辩驳,只是再次躬身:“下官知罪。事已至此,不敢隐瞒,特来请罪,听凭大人发落。”
闫文箓见他这般态度,怒气稍抑,但事态严重,不容耽搁。
他立刻点齐一队郡兵衙役,带着冯詹,火速赶赴存放银车的馆驿。
馆驿库房内,气氛凝重。
众目睽睽之下,闫文箓下令:“开箱查验!”
衙役上前,剪封条,撬铜锁,掀箱盖。
但当他下令搬开上层,露出下面那灰扑扑的泥塑假锭时,闫文箓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连续开启数箱,结果亦然。
冯詹看着这一切,并无太大反应,只是轻轻闭了下眼。
闫文箓脸色铁青,此事已非寻常,已非他能决断,必须立刻禀报郡守。
……
郡守书房,夜已深沉。
烛火摇曳,映照着郡守何明允沉静的面容。
他年过五旬,双鬓微霜,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听完闫文箓的禀报,冯詹的自陈,何明允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凝成一滴。
他并未言语,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闫文箓,并未对假银案直接置评,而是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文箓,你先看看这个。赵元启刚从镜山发回的急报。”
闫文箓接过,展开细读。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起。
信中所报,张鹤鸣疑似邪教门教妖人鹤六,其干儿横死,粮行搜出密信……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堂尊!”
闫文箓抬起头,声音带着惊疑:“……这一切皆是门教在背后操纵?他们的目标,就是那笔税银?不对啊,若是如此,为何会不掐灭证据,反倒放任我们来查,当是另有隐情!”
何明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半晌,才轻轻叹息一声。
“文箓啊……”
何明允的声音低沉:“溧水县令殉职,叛乱经久未平,糜烂日甚。镜山县令暴毙,八十万两税银下落不明……这几件事,你我身在其位,都难逃干系。”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闫文箓:“这塌天的祸事,总需有个足以交代过去的说法。朝廷需要,我们……也需要。”
何明允走到案前:“事到如今,无论是与不是,都只能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真查到又怎样,找几个灵境杀了,能交代得过去吗?唯有门教,才能让我们对上对下,皆有个交代。否则,这失察之责,这地方糜烂之咎,谁担得起?”
闫文箓心领神会,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他略一迟疑,谨慎问道:“这奏报的措辞,当如何把握?是否需留些转圜余地?”
何明允沉吟一会:“即刻拟文,将假银案与靖武司所报并案。奏报州府与朝廷,镜山县令张鹤鸣疑似勾结邪教,策划劫银,被同门灭口。请旨严查门教余孽,追索税银。”
“是,堂尊。”
闫文箓领命。
“另外……”
何明允眼中厉色一闪:“溧水之乱,绝不能再拖。你即刻集结郡衙所有可用的灵境,协调靖武司派员协助。一个月内,必须彻底剿灭溧水反贼。”
闫文箓闻言,面露难色,委婉提醒道:“堂尊,曹家那边……似乎还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