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见到眼前情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陈瑶亦在一旁泣不成声。
陈守恒看着手中的田契,鼻尖一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将田契推回白老爷子手中。
“白爷子,您这是做什么!”
陈守恒摇头:“这田契您收好!我陈家借银给白家,是救急,不是趁火打劫!两家是至亲,岂有在此刻逼要田产的道理?银子的事,日后慢慢再说不迟。”
此言一出,白老爷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守恒。
陈瑶猛地抬起头,眼中难以置信。
白世暄也睁开眼,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守恒……这……这如何使得……”
白老爷子嘴唇哆嗦着。
“如何使不得!”
陈守恒斩钉截铁道:“您老安心将田契收好,这便是对我陈家最大的信任。更何况,我陈家也有事要拜托白家。”
“什……什么事?”白老爷子颤抖着询问。
“我家准备开一个药铺,需要药材,大量的药材。但苦于并无货源。白家行商多年,人脉不少,此时还请白家助我陈家。”
陈守恒早就听父亲说起过此事,只是家中一直有事耽搁,没有时间来白家商议。
此时,便顺理成章地提出了。
“好!此事,我白家应承了!”
白老爷子和白世暄想都未想,便一口答应。
安抚好白家众人,又闲话几句家常,陈守恒这才询问:“姑父,当日你去交钱赎人,是在何处与那伙人交易的?”
白世暄一愣,道:“在村东头十里外,一座早已荒废的河神庙里。”
问清了具体位置和当时的情况,陈守恒便起身告辞。
离开白家,陈守恒策马直奔那荒废的河神庙。
在四周转了一圈,很快在一处石头上,发现了一个三短一长,状如鼠须的标记。
“鼠七的标记……”
陈守恒心中一喜。
在四周继续搜寻,很快在北边不远处,又发现了相同的记号。
北方!
陈守恒翻身上马,沿着记号指引的方向追了下去。
这些记号时而出现在路边的老树根部,时而在石头角落,断断续续,却始终指向明确。
追踪了约莫小半天时间,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势,记号消失不见。
远方的景象让他骤然勒紧了缰绳。
镜山码头。
偌大的溧水江面上,十数艘高桅舰船一字排开停泊。
每艘船的船帆或旗杆上,都赫然悬挂着巨大的姓氏旗幡。
蒋、苏、柳……
世家粮船。
而让陈守恒心头巨震的是码头空地上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排成了数条蜿蜒曲折的长龙。
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手中紧紧攥着赖以生存的田契。
队伍的前方,是世家派出的管事和仆役,正在趾高气扬地登记、称粮,用少得可怜的粮食,换取百姓手中的土地。
码头一侧,堂而皇之地搭建起了一个临时的官衙棚子。
几名衙门书吏和小吏端坐其后,面前摆着笔墨印鉴,高效地为那些刚刚卖掉田地的百姓办理着过户手续。
省去了百姓奔波县城的辛苦,可谓贴心至极。
陈守恒骑在马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拔剑冲上前去。
但他终究不再是昔年的少年。
他深知,此刻冲动,非但救不了这些百姓,反而将自己和家族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深吸了几口气,陈守恒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鼠七,弄清那万两白银的下落。
调转马头,拥挤嘈杂的码头集市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转了一圈后,他终于在一个挂着破旧酒幡、人声嘈杂的简陋酒馆角落,看到了鼠七。
鼠七独坐一桌,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啜着老酒,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陈守恒将马拴在门外,快步走了进去,在鼠七对面坐下。
鼠七早就看到他,压低声音:“来了?”
陈守恒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找到那三人了吗?银子呢?”
鼠七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粮船下方,一艘比其他船更大、戒备明显更加森严的楼船上。
“看到那艘最大的船了吗?”
鼠七声音压得更低:“你家那一万两银子,被那三个家伙吭哧吭哧背着,进了那艘船。”
陈守恒闻言,脸色骤变,望着那艘戒备森严的大船,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进了世家的船?这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一万两白银。
对于如今的陈家来说,这绝非小数目。
若是就这么白白落入世家手中,他可一点都不甘心。
第146章 蛊惑
镜山码头集市,喧嚣嘈杂。
小酒馆角落。
看到陈守恒的反应,鼠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小子,别急。我鼠七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鼻子灵得很。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声音压得更低:“我盯那船不是一天两天了。隔三差五,就有人背着沉甸甸的大包裹进去,看那分量,有的比你那一万两还多。可从没见有人背着大包东西出来。”
陈守恒一怔,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嘿嘿……”
鼠七眯起眼:“世家,又不是善堂。那些人,我看多半和那三个家伙一样,都是替世家干脏活的。不过,抢了银子,不自己藏着掖着,反而乖乖送上船,这世上哪有这么蠢的人?除非……他们能用银子,在船里换到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
陈守恒若有所思:“丹药?功法?宝物?”
鼠七嘿嘿笑道:“多半就是这类玩意儿。只有这些珍贵的东西,才值得那些亡命徒冒着风险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陈守恒恍然,但随即面色更加凝重:“即便如此,银子进了那船,想要拿回来也难如登天。那船守卫森严,硬闯无异于自寻死路,偷摸潜入……”
他看了一眼那船上明岗暗哨、来回巡逻的守卫,个个都武艺在身,摇了摇头:“恐怕也极难找到机会。”
“别急。”
鼠七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地道:“我早些年学过一些易容之术,我们再等两天,寻个身材与你相同之人,化了妆,陈小子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混进去了。”
陈守恒目光落在那戒备森严的楼船上,打量一会,仍旧摇了摇头:“守卫之人,虽多是练髓练血之境,气境都少见。但船上必然有灵境高手坐镇。想要从里面拿走东西,难如登天。”
“哎哟,我的大少爷。谁让你大摇大摆地拿东西出来。”
鼠七急得抓耳挠腮:“只要你能找到他们贮藏银两之处,凿通船底,从水下溜出来不就行啦!”
见陈守恒依旧沉默不言,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急切的光,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守恒脸上:“我的陈大少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里面的银两,鼠爷我看只怕有数十万两之巨,随便提个几箱出来,那就是数万两,更别提还有其他好东西了。凭你的身手,混进去探个虚实,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富贵险中求!这点风险,值得冒!”
陈守恒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码头那艘巨大的楼船。
船体巍峨,甲板上可见持刀护卫来回巡逻,船舱入口处更有八名气息沉凝的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登船者。
世家底蕴深厚,那船上岂会没有灵境高手坐镇?
若真如鼠七所言,此船是兑换珍贵之物的重要据点,守护力量只怕远超想象。
自己虽初入灵境,但孤身潜入,一旦暴露,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两个灵境,甚至可能有玄窍关,乃至更可怕的存在……
到时非但查不出银子下落,反而会打草惊蛇,将自己置于险境。
想到此处,陈守恒深吸一口冰冷气,强行压下了蠢蠢欲动,摇头道:“鼠爷,此事非同小可,我还是回家禀明父亲,由他定夺再说吧!”
鼠七一愣,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
心中不由得暗骂,妈的,这小东西,怎么这么谨慎?
两人很快就回到了灵溪。
书房内。
陈守恒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全部告知了父亲。
包括白家的情况,联络鼠七追踪绑架之人,再到码头所见世家粮船,百姓卖田、官府助纣为虐的惨状,最后到鼠七发现银两去向的事情,一字不落。
陈立静坐椅上,面色平静,唯有在听到鼠七怂恿陈守恒潜入时,冰冷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寒刃,瞬间钉在缩在角落、试图减少存在感的鼠七身上。
鼠七只觉得仿佛被毒蛇盯上,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鼠七。”
陈立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前,前辈,小……小的在……”
鼠七差点跪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面对陈立,他此刻已经悔恨不已,心中暗骂,妈的,早知道这小东西会卖自己,就不蛊惑他了。
但他还未及多想,便只觉灵魂深处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