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众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时,则不可避免的,再次从心底生出几分凉意。
周世乾穿着一身金黄色的长袍,满头长发披在脑后,额头长着一个尖锐的龙角,约莫三寸长,如同寒冬屋檐下的冰锥,晶莹剔透,在他身后,则是拖着一条长长的龙尾,同样呈寒冰色,高高扬起,下意识的摇曳着。
这位大周国的太子殿下,之所以在此时此刻,还保持着妖的形态,当然不是因为刻意为之,而是妖化十分剧烈,已近乎彻底失去人身。
“二臣,参加父皇。”
周世乾对一道道眼神视若无睹,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一礼。
那双原本中正平和的眸子中,如今隐隐充满兽性和冰冷。
“我儿,怎么好端端来了?”
人皇沉声问道,眉头不动声色的微皱,旋即恢复如常。
“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所为一事。”
“请辞太子!”
周世乾微微低头,不敢看那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父皇,低声说道,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听到这话。
金銮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先前太子化妖时,朝堂众臣便纷纷猜测,人皇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只是这些日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迄今为止,此事依旧没有定论,只是拖着。
众所周知,人皇对于太子的感情,为诸位皇子中之最。
而此刻……?
太子要主动请辞?
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的朝堂大佬,此刻都选择默不作声,储君之事,虽是天子家事,但却是国家大事,只是这个时候,在没有听到人皇发话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方才的南北之争,大家很清楚。
不管朝臣争论到什么地步,吵的面红耳赤,都在陛下允许的范围内。
他不会动怒。
而这件事,怕是……天子要怒了!
“好孩子,化妖之事,乃是妖族设计,爹自会想办法为你报仇,眼下你虽化妖,但在爹眼中,和受伤无异,受伤了,治好便是,又何须自暴自弃?”
“爹知道你向来仁义,识得大体,是皇帝的不二选择。”
“回去吧,我不许。”
人皇沉声说道,父子之情显而易见。
周世乾双膝一软,重重跪下,却是坚持道:“人妖殊途,以我现在的模样,又如何当得皇帝?我已非人,若当真登基,属实令列祖列宗蒙羞,更让父皇无颜面对天下。”
“我周家的人,做人是英雄豪杰,做妖,也当为妖主!”
“儿臣自请,父皇将绝天以北封给我,我这一支,当世世代代,为大周镇守北疆!”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在金銮殿中回荡着。
偌大的金銮殿,上百双眼睛,尽数落在他身上,龙角,龙尾,朝臣惊叹之余,都各自生出几分动容。
太子这番话,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若是当真能做到,当真令人心动。
绝天以北,是极寒之地,五谷不生,即便顶级武者,也难以长期生存。
唯有……妖。
而以太子之尊,在人皇力挺的前提下,甘愿放弃拥有的一切,前往苦寒之地,这种行为,当真没有任何人,能说不好。
龙椅上。
人皇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颤抖着。
“陈正声,说一说吧,对太子的想法,你怎么看?”
不知过去多久,人皇终于开口,沉声问道。
陈正声只觉头皮微麻,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在朝三十八年,他自然知道,人皇这般语气姿态,显然是内心已经是无比的愤怒。
“臣觉得不妥。”
“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正如陛下先前所说,化妖之事,乃是被奸人算计,如同受伤,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纵是化妖,未必没有解救的办法。”
他恭恭敬敬说道。
不少朝臣看着他,心中暗骂这老东西,见风转舵的当真之快。
这番话,当然说到人皇心坎里。
“你的意思是,朕应该退位,将万相神功,传给太子?”
人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次发问。
听到这话……
陈正声身体剧烈颤抖,其他人,更是都为之面色大变,齐齐低头,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解决化妖,万相神功是一个办法。
只是此功过于神秘,需要万相鼎相助,是天子专属。
这件事,谁都不敢点破,想不到,人皇竟亲自说出口了。
倏然间。
不少人心中都冒出想法:此事,莫非是太子,以退为进,在逼宫?
人皇如今八十七岁,介于春秋鼎盛和步入暮年的分界线,虽高品武者寿元大都绵长,但到了这个岁数,寿数能有多少,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或许,真要碰上什么意外,也可能说死就死了。
武道修为虽可以延年益寿,但却并不绝对。
在这件事上,不管是皇帝,还是江湖武者,都是公平的。
陈正声立刻跪了下去:“陛下,臣不敢。陛下如今春秋鼎盛,自绝对不可做这种事情,否则,国之将乱。”
人皇却显得咄咄逼人:“若朕不退位,便救不了朕的儿子,陈尚书,你乃朝中第一智者,你教朕,眼下,该如何抉择?”
陈正声低着头,暗中,眉头紧皱。
冲我来的?
周家的大麻烦,你解决不了,我又如何能解决?
但作为臣子,为君分忧,乃是本分,如今这个局势,不回答不行,不正面回答,也不行。
深深吸了口气。
他拱手起身:“绝天以北,苦寒之地,太子断然去不得。但臣另有一地,茫茫海外,机缘众多,南方各家,虽对海域探索不足十之一二,而海外神秘众多,如那传闻已久的五方神庭,未必没有解救之法。”
“若太子愿前往海外,寻觅解救化妖的办法,南方各家,自是愿意倾尽全力,拼死效忠。”
“老臣,愿亲自随太子前往!若客死他乡,也算为国尽忠。”
眼下的局势,陈家作为南方各家之首,已被高高架起,根本退不得。
但南北之争,南方已是占据大优势,人皇显然有意平衡,也绝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这种局势下,选择随太子出海,未尝不是一条路。
“呼……”
“好儿子,陈老说的话,你愿意吗?”
“如今,海外机缘众多,隐隐似有大变故发生,光南方各家,出海晋位罡气的后辈,都有七个。这海疆,不去查探,是当真不行了。”
“爹派一万暗卫,一万海军,再从南方各家中,选拔精锐五千,由你率领,去海域走一遭,绘制海图,打通海路,驻兵海岛……好孩子,你可愿意?”
……
……
235,强敌,吃醋
朝堂上的南北之争,随着太子前来,应下攻伐海疆,而为之告一段落。
茫茫大海之中,资源极其丰富,天材地宝更是无数。
与其在陆地争夺的头破血流,不如果断出海,另外寻求发展的机缘。
先前。
此事自然会被朝廷忌讳,会有在海外自立为王的嫌疑。
但如今,有太子带队,出海攻伐,自然明正言顺,无论是南方的家族,还是北方的家族,都会有收益,在战场上拼搏荣耀。
相比之下,一次两次科举的得失,已经不足为道了。
朝堂诸位大臣,无论南北,此时心中都不免猜测,眼前这场大戏,或许是人皇父子联手为之,打了一场默契球,以此来消弭朝堂上的裂痕。
但即便如此……
这个结果,对于各家而言,却也已经完全可以接受。
在这种大势下,任青山,以及一份天地灵炁的归属,已然无须再提,和此事彻底切割。
万至诚顺势提出与任青山一起夺炁的人选,众人议了一阵,将他提出的三人,尽数替换,都换位南方朝臣中的精锐。
对于此事,万至诚脸色阴沉,但见风向如此,人皇也没有再说什么,便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陈老既然选择追随太子出海,为国立功,那这礼部尚书的位置,大家便再议一议吧。”
这时。
人皇却又倏然开口,再次提出一个议题。
为官几十年,自从接任礼部尚书后,陈正声没有一件事情,办的不让人满意。
然而,在南北之争中,这已经涉及到家族核心利益的纷争中,终究,还是家大过国。
如今。
他既然已经主动请辞,另有任用,人皇当然要选择换人。
对于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众人再次争吵不休,吵了许久,却已经没有得出答案。
南方各个世家,固然因为这个位置,争的头破血流。
北方世家,同样如此。
今日才刚刚形成的南北两派,随着这个话题的提出,便再一次彻底的分崩离析,信任如同龙卷风,来的快,去的也十分之快。
人皇适时结束:“今日也不早了,既然大家没有定论,那这件事,便暂且搁置。万至诚,你们吏部拿出几个候选人来,改日朝会,咱们再议。”
太监喊下退朝。
于是。
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大议武,至此,彻底拉上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