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郡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位身着破旧儒衫,须发花白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五个水囊。
正在扯开嗓子叫骂郡守,洪亮的叫骂声,打破了府衙的庄严。
“吴俊辰,谄事权贵,狼心狗行,奴颜婢膝,与禽兽何异!”
“尔还记得,寒窗十年,虽初生二斗文胆,却处处被世族排挤吗?”
“尔还记得,太学客舍,曾豪言:他日得志,必为天下寒士开青云路!”
没多久,一大批衙役捕快来到门口,试图阻止他。
但是,这书生拿出一卷敕令,竟然是监察天下的正六品绣衣使者。
不但官职和郡守一样大,而且还是个京官!
围观的百姓发出了一阵阵惊呼,整个县城也随着他的到来,开始酝酿一场巨大风暴。
“宋不均!求活军大帅宋不均!”
“宋不均来了,那么萧砚也快到了吧?”
“莫要直呼其名,那是萧巡使,萧君侯!”
“等萧君侯到了,就是楚氏孟氏灭门之时!”
“怎么可能,你知道楚氏孟氏有多少高手,萧砚能有几个人?”
话题引到了萧砚,激烈的争论就开始了。
“我看那萧砚,这次恐怕是要死在城门前咯!”
“放你娘的屁!该死的楚氏孟氏,夺人文气,丧尽天良!”
“夺人文气怎么了,世族夺田产钱粮,夺人妻奴仆,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别吵别吵,这宋大帅骂人还怪好听的嘞!”
“就是,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口吐芬芳!”
……
激烈的争吵声,完全压不住宋不均的叫骂声。
似乎在和骂声遥相呼应,府衙深处传来同样的舌灿莲花之声。
“宋师弟,多年未见,不如进来叙话。”
宋不均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宋某堂堂文士,焉能入狗洞呼?”
这话一出,门口的上百衙役吏员们,脸色同时发黑。
“吴俊辰,你当老子是来看你的?”
“错了,我是来骂你的!”
“我要让临海百姓都知道,你吴俊辰十年寒窗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府衙深处,传来吴俊辰的声音。
“府衙吏员,各司其职,让这厮骂,骂累了他自己就走了。”
衙役吏员散去,府衙照常运行。
宋不均站在门口,足足骂了数个时辰。
从上午骂到了黄昏,骂的唾沫横飞,引经据典,声震屋梁。
放班之后,吏员衙役陆续离开府衙。
郡丞楚钦禾从大门走出,在几个仆从簇拥下,来到宋不均眼前。
他斜着眼看宋不均,目光睥睨,像是看一个死人。
“吴俊辰弃暗投明,得到王司马赏识,可谓前途远大。”
“宋绣使身为同门,怎么如此恶言相向呢,应当为他高兴才是啊……”
宋不均看都没有看他,道:“临海楚氏,无需多言,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楚氏已经明言,和孟氏同进退。
石淙在庙堂发力,楚氏大郎君官升正六品。
只要楚氏挡下萧砚和宋不均对孟氏的清算,临海楚氏将成为堂堂六品世族!
楚钦禾须发花白,目光微敛,举步离开。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挖苦:“尔等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没多久,吴俊辰身着常服,从府衙门口走出。
在宋不均的骂声中,吴俊辰神色如常的走了过来。
“宋师弟,别来无恙否?”
宋不均道:“让你失望了,宋某无恙。”
“当时海寇作乱,我来找你发兵,你说高手皆在楚氏、陈氏,郡府兵马不及两家十分之一。”
“你还说,这世道还是世族的天下,没有楚氏、陈氏的兵马,拿什么平乱?”
宋不均摊了摊手,扬了扬手里的敕令。
“如何!宋某以黔首流民为军,平定夷人海寇。”
“大功告成,你有何话说!”
吴俊辰比宋不均大十几岁,但是看起来却是乌发黑须,比宋不均年轻。
他看了一眼宋不均的鬓角白发,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息道:“宋师弟,真是苦了你了。”
“文胆如此透支,注定在文道之路上,走不远了。”
宋不均厉声质问:“失了初心,走再远又能如何?”
“你当年做的诗,照亮了我的前路:愿斩权贵头,作盏照寒庐!”
“而现在呢,你做的那些诗,被王道子、王橙兄弟拿来点火,你知道吗?”
对于宋不均的痛心,吴俊辰依旧目光柔和,他笑道:“当然知道。”
“我等寒庶文士的诗词,能让一品世族用来点火,不也是一种荣幸吗?”
“那可是数百年第一世家,中原世族之冠。”
“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入王司马的眼。”
“呸!”宋不均啐了一口。
吴俊辰脸上还挂着笑容,道:“宋师弟,你那一身穷骨,也该改改了。”
他颇有耐心的说道:“越往上走啊,上面的人越是不待见寒素身上的穷酸劲儿。”
“别整日与那些流民黔首为伍,要多和世族子弟交往。”
“要圆润谦训,温和守礼,莫要这般锋芒毕露,犟种铁骨。”
“我以前年轻不懂事,投靠了王司马以后,才觉得这才是做人之道啊。”
宋不均突然叹了口气,道:“你还是那个科举三十六君子吗?”
“还是那个要为天下寒士争口气,争条路的吴俊辰吗?!”
吴俊辰摇了摇头,道:“人生不过数十载,我能逆天改命,已然万分庆幸。”
“争,也要为自己争。”
“天下寒士?”
“呵,我已然不寒,还管他们作甚。”
“人年轻的时候,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目高于顶,眼高手低,年龄大了也就看开了。”
“宋师弟,听师兄一句,莫要争了。”
宋不均将敕令揣入怀中,昂起头颅,脊背坚挺。
“宋某偏要争。”
“要为天下寒士争条出路!要为苍生黔首争条活路!”
“任由世族掌控公器,黔首皆为其奴,神州香火日益凋敝,唯有亡族灭种的下场!”
说完这句话,宋不均深深看了一眼吴俊辰,目光中满是厌恶。
他转身离开之际,吴俊辰突然道:“这就走了?不再骂会了?”
宋不均大步离开,只留下了一句嘲讽。
“突然觉得,骂你太侮辱我的口水。”
吴俊辰展颜一笑,眸光突然一冷,冷漠中透着一丝癫狂。
“这就对了嘛。”
“骂人能解决什么事情,要变世道就要杀人见血!”
“不死人……世道会变?”
“绝对不会!”
“宋诗屠,不光要杀夷寇啊……”
楚府。
正堂之中,“世代簪缨”的品评匾额高高挂起。
楚钦禾对大供奉柴松和小郎君楚珩两人,说起了宋不均的到来。
“宋不均来了,为萧砚开路来了。”
“在衙门口骂了吴郡守一天,郡城上上下下,无人不知。”
“宋不均不光在泄愤,还是在表明姿态。”
“绣衣鹰犬不会和我们妥协,要和我们不死不休。”
大供奉柴松、小郎君楚珩两人,都在静静的听楚钦禾说话。
尤其是楚珩,对于老爹的城府佩服的五体投地。
自从萧砚的消息一件件传来,孟氏越来越慌张,多次向楚氏求援。
但是,楚钦禾就是不表态帮助孟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