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下去!”
观众席上传来零星的议论声,夹杂着不屑与嘲讽。
林诺对此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斗兽台对面,边缘那扇缓缓开启的铁门上。
一股腥臭的气息从门后涌出,伴随着低沉的咆哮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蠢蠢欲动,下一刻就会冲进场中,将一切撕成粉碎。
这一刻,林诺的身体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血神道赋予他的能力,让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每一缕气机细微的变化,包括气流的波动、温度的差异,甚至对方尚未现身时散发出的生命气息。
这种感觉就像是置身于一片毫无光线的黑暗森林中,而他却能通过热感、风声、气味和脚下的震动判断猎物的位置、体型、实力。
铁门完全打开,一道巨大的身影猛然跃出,落在斗兽台中央,引起人们的雷动。
这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妖兽,体型堪比一头成年犀牛,四肢粗壮有力,尾巴如同钢鞭般甩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一块骨质圆盾,伴有两根弯曲长角,闪烁着黑月的寒芒,显然是一头实力强劲的妖兽。
“这是……‘黑煞魔犀’?”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似乎对这头妖兽并不陌生。
根据林诺之前收集到的信息,这种妖兽以力量和速度见长,而且极其嗜血,一旦锁定目标便会穷追不舍,直到将其撕碎为止。
它们撕碎对手的目的,不是为了食用,而是单纯的享受,享受那种撕裂一切的破灭感。
如同现在那些或坐或站的观众,眼中清一色是比妖兽还要血腥的光泽。
其中那位坐在正北方位,居中靠后的位置上,积聚着一群身着半夏花纹丝巾袍服,头缠金饰玉裹的壮年男性更是如此。
虽然他从未出声,没鼓掌、没叫喊、没站起,但林诺却异常清晰地,从他的视线那里捕捉到了最热切最疯狂的一道气机。
那道目光如一支火箭,直直飞射到林诺的背上、肩上、脸上,要把林诺射成一滩蠕动的血肉,化成生物最原始的构成本能。
阳光下,虽然隔着数百米,林诺依然将其观察得明明白白,那人印堂明敞,线眉青黛,如山如水,眉眼自带几分雅致,可往下看,山根峻峭,形如绝壁,阔口如湖,几缕稀疏的胡子在秋风中独自凌乱。
这人若是单独放在人群中,林诺自然也能在第一时间警惕起来,但却认不出来。
但现在,他身边站着的几个家伙,林诺就算想装作不知,也无法了。
此人定然就是这场比赛的主角义淮王夏伏甘,所有角斗士的存在,名义上不过都是为了博他一笑。
他身下的左右两处位置,分侍两名少年。
左边那个,嘴角压不住的小家伙,丹凤眼,塌鼻梁,尖下巴。雷公嘴。赫然就是当初在黑风山一路扬言要将林诺生擒的世子夏阳。
站在义淮王右手边的那位,浓眉高鼻两腮无肉的束髻男子,正是林诺进斗兽场前,会面过的夏扼金,阿金。
“这就是你从龙潭找来的手牌么,哥哥,这人如此羸弱,恐怕连黑煞魔犀第一次冲撞都躲不过去吧。”
“哥哥那里如果缺人,不妨让做弟弟的帮帮忙,给你物色几个高质量角斗猛人,免得再找这些个枯弱不堪入眼的家伙滥竽充数,毁了大家的兴致。”
夏阳的话音刚落,附近观众席上的膏肓子弟,便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显然对他的评价深以为然。
夏阳的话,并未让阿金动容,甚至都未能让其侧一下脸,挑一下眉。
这让夏阳的话,如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绵软无力,且没有着落,如同在父王面前落了丑一般。
夏阳只得以一声冷哼收场。
阿金却丝毫不在意夏阳的心情如何,自从世子之位被夺,数月之间,又遭遇连番挫折,然终未能挫其心气,反而如琢如磨,让之前略带轻佻戏谑浮躁的心思灵巧,催发的愈发沉稳剔透起来。
这才有了阿金如今一副不为外物所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沉稳模样。
林诺也未动容,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头黑煞魔犀身上,观察着它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从鼻孔喷出的热气到蹄下微微颤动几乎就要裂开的地面,无一遗漏。
义淮王夏伏甘,似乎对两个儿子之间的这场对话并不感兴趣,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整个斗兽场瞬间陷入一种短暂的寂静中去,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一般。
林诺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王者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开始吧。”夏伏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铁门后身穿玄铁半甲的卫士们迅速撤离,将场地完全留给林诺与黑煞魔犀。
妖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即四肢猛然发力,如同一记被甩出去的高速打出的破空钢炮,直冲林诺面门而来。
它的速度远超常人想象,几乎是挤压着空气前行,眨眼间便逼近了目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诺会成为第N个被撞飞的角斗士时,他的身体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向侧面倾斜,几乎是擦身而过的方式堪堪避开了黑煞魔犀的致命一击。
有了第一击的成功预判和闪避,接下来林诺就好办多了。
林诺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斗兽场的局势。
单纯依靠躲避无法赢得这场战斗,必须找到黑煞魔犀的弱点才能彻底制服它。
这头黑煞魔犀,绝对不止二阶妖兽的实力。
这几乎是林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时,就判断出来了。
这头黑煞魔犀绝对有三阶妖兽初期的实力。
否则也不会爆发出数倍于昨天的黑角蟒牛的速度和杀伤力。
通过血神道赋予的感知能力,林诺一边闪避,与黑煞魔犀周旋,发现这头妖兽虽然力量惊人,但其腹部的鳞甲相对薄弱,且行动轨迹存在一定的规律性。
只要抓住机会,就有胜算。
想到这里,林诺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他的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玄机,移步生莲,落步有秩,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黑煞魔犀攻击范围的边缘。
这种游走式的战术让妖兽逐渐变得暴躁,攻击也愈发凌厉,但却始终无法真正伤到林诺分毫。
斗兽台上的气氛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紧张,观众们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震撼。
安静就像春风不知不觉间取代了冬风,冬风换成了东风。
东风里满是令人揉开惺忪睡眼的屠苏酒香。观众们的沉默如同祭飨前的虔诚。甚至忘了坐下,忘了拍手,忘了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辱骂声。
大家都成了攀站在坐席台上的咸鱼,七秒前的一切都被集体忘却。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羸弱不堪的角斗士竟然能够与三阶初期的妖兽周旋至今。
而另一边,夏伏甘的眼神中也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夏阳,淡淡说道:“阳儿,看来,是你的眼光还需要再磨练一下。”
义淮王夏伏甘的一番话,羞得夏阳气血止不住的上涌,光滑洁白青春年少的脸上,青一阵来白一阵。
这一刻,夏扼金的脸上虽然还是平静淡然,但在心底确如炸开了花一般开心。
林诺的表现,看来要比自己弟弟夏阳的手牌,那个四号大房的黑马左右还要好。
只是大家都在传左右那小鬼保留了实力,但至少也有银玉的燃窍破限潜力和实力。
不知道,若是两人就在下一场相遇,究竟鹿死谁手。
与此同时,场中黑煞魔犀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猩红色,气喘如牛,喘息吐出的白色气流喷出数米远,瞳孔中却愈发透着疯狂与暴戾,明显不是自然状态下的表现。
“果然有问题。”林诺心中冷笑。
林诺老早就知道,斗兽场的管理者为了制造更加刺激的场面,往往会使用药物或其他手段增强妖兽的战斗力,同时削弱它们的理智,使其变得更具攻击性。
这手段和饲妖坊在龙潭干的事,如出一辙。
这样的做法虽然能让比赛更加血腥残酷,但也为不少角斗士提供了活下去的可乘之机。
林诺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不仅是林诺的心声,也是许多在场边暗自给林诺捏了一口气的众人的心声。
就在黑煞魔犀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并朝林诺冲来的瞬间,他终于动了。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前跃出,周身一切仿佛被一股外力刻意放缓了,一切在林诺看来,不过稀疏平常。
世界静止,喧嚣被隔在时间之外。
肌肉在短时间内膨胀至极限,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层涌动的红芒,林诺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头草原上的血豹捕狮,那散逸出来的血光流虹几如狮虎的鬃毛,威风凛凛。
这还是林诺利用血神道,刻意压制气力的外显效果。
若是完全放开,林诺有信心一拳轰烂斗兽场那固若金汤的黑玉石墙基和地基。
若是全力以赴,仅仅只是一拳,只需要一拳,就足以搞定斗兽场内目前所有的妖兽。
电光火石之间,两者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下一秒,林诺的身影直接消失在原地,只在黑煞魔犀的周身拉出几个残影,残影仿若水墨在清水中慢慢晕染消散。
黑煞魔犀的冲锋戛然而止,它的庞大身躯竟然停滞在行进奔腾的一个姿势中,随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鸦雀无声。
林诺站在黑煞魔犀倒下的地方,微微喘息着,额角汇聚的汗水,滴落在斗兽场的石台面上。
但眼神依旧冷静而锐利。林诺刚刚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观众席上短暂的寂静很快被打破,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
第108章 宗师洗炼
这些声音对于林诺来说不过是背景噪音。
若是林诺愿意,这斗兽场内,是自己一拳之敌的对手,不到十指之数。
当然,这是在宗师境之下而言。
林诺就敏锐地察觉到,在义淮王夏伏甘的方向,那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烈了。这种变化并不明显,但对于林诺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烛火般醒目。
义淮王极有可能本身就是个跨入神途的修者。
“有点意思。”夏伏甘低声自语,语气中透着一丝兴趣。
他身旁的阿金听到后,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林诺的表现感到满意。而另一边,夏阳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他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彻底压过弟弟一头,却没想到林诺竟然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潜力。
但好在这只苍蝇只是卡在喉咙,没有咽下去。
夏阳相信左右的实力,那毕竟是云罗神宗的人帮自己占卜选出来的好苗子,虽然经过了一番‘拔苗助长’,有损左右日后的根基,但为了世子的地位,夏阳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尤其是在看到哥哥夏扼金的手牌,出场后的表现,就更让夏阳坚信自己当初的抉择是正确的。
只是......有一件事,让夏阳疑惑不解,这个代表夏扼金的角斗士,不是魏家的子弟么?
夏阳回忆起来了在黑风山见过林诺的情景。
这人怎么又突然成了废物哥哥的跟班?
难道夏扼金这家伙许诺了魏家什么条件?
该死的,他到底给了魏家什么好东西,竟然能打动白相城第一商业世家。
等等。
魏家子弟会愿意纡尊降贵,亲自下场充当一个低贱的角斗士么?
能这么做的,必定是能屈能伸,或者说本就出身底层,为了实力提升不择手段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