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愣住了,他没想到老者的要求会如此极端。
毁掉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打破规则,意味着与整个白相城里的势力为敌,更意味着……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逃离。
果然疯掉了。
这个要求,林诺根本无法做到。
“先别急着拒绝,你听完我的故事,或许就能理解......”
“嘿,小子,你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别听这老鬼的话。”一个粗哑男声的出现,打断了林诺与老头的对话。
那声音来自林诺对面房间的阴影处,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暴露在冷光石辉下。
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随时会扑杀猎物的猛兽。
满脸横肉,尖牙利齿,好似一头深海恶鲨。
他一出声,那枯皮老者便戛然而止,口中发出赫赫的低吼声,像一头受惊的老猫,缩回了自己所在房间的角落里。
林诺认出来了,这个拥有粗哑声色的猛兽男子,正是此前那个手里拿着一块巨型肝脏血肉,提醒自己抓紧时间进食的家伙。
“鲨齿,他们都叫我鲨齿。”这个男人张开了大嘴,露出了他那一口尖锐细密的獠牙,比之深海恶鲨的牙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看起来很惊讶,小子。”鲨齿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残忍,“但你最好记住一点——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昂贵的东西,而这个老东西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林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鲨齿和老者所在方位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是看似凶残却直言警告的猛兽男子,另一个则是言语深沉、充满谜团的老者。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林诺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个枯皮老者根本就没参加那场饕餮血肉盛宴。
看他那枯瘦如柴的模样,应该不是第一次饿肚子了。
鲨齿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
“聪明的问题,”他说着,慢慢靠近牢房的铁栏,双手随意地搭在上面,“告诉你,但我不是来卖信任的,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老猫,对,我们都叫他老猫。”
“老猫在我进来之前,就已经在这了,”说到这里,鲨齿咧了咧大嘴,一嘴尖牙在冷光下幽气森森,“自我进来,到目前为止,老猫隔壁房间的年轻肉体,至少消失了五位。”
“而每次被发现时,这些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些许的碎骨。”
鲨齿眯起眼睛,脸上的疤痕因为表情的变化显得更加狰狞。
“像你这样的肉身,正是老猫的最爱,我劝你今晚睡觉睡得别太死啊。”
林诺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与老者所在房间的方向拉开些许距离。
尽管鲨齿的话听起来充满了威胁和恶意,但在这个地方,任何信息都可能是真相的一部分,也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所以,你是个好人。”林诺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最近总是遇到很多好人。”
鲨齿咧嘴一笑,露出那森白的獠牙。
“随你怎么想,小子。不过,我可不像某些人那样喜欢拐弯抹角。”他说着,目光扫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老猫擅长讲故事,擅长用那些情沛乎真的东西迷惑别人。而我——”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更喜欢直接点,比如告诉你:如果你相信他,今晚你就可能变成一堆碎骨。”
老者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
林诺似乎能通过听幽道,感知到老者的状态。
这是一种非常模糊得感觉,也是在刚刚那顿饕餮血宴后衍生出来得一种感知。
老猫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紧握黑曜刀的手指可以看出,他并不打算反驳。
林诺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将注意力转向牢房的环境。
这里的墙壁布满划痕,每一道痕迹似乎都在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挣扎与绝望。似乎是在回应鲨齿男刚刚所说的话。
林诺还想说些什么,可等到他想出声的时候,又有人醒来了。
按照老猫的话说,这个点本不该有这么多家伙醒来。
这或许是意料之外,更可能是老猫在欺骗自己。
不过无论如何,林诺都已经退到了房间的后半部,背向铁栅栏的方向。
鲨齿和老猫等人也很有默契的缄口不言。
牢房一样的石砌空间里,一度又恢复了只剩下如雷鼾声的可怖寂静。
林诺则在捉摸着面板上最新变化的那一栏,血神道......
......
古帖笙的“书酒斋”里,那股子经年不散的醇厚酒气,几乎能醉倒不擅饮的人。
他侧身半倚在堆满残卷与空坛的紫檀大案后,宽大的学院副院長袍袖上溅着几抹深褐色的酒渍,怀里永远揣着那个油亮亮的朱红酒葫芦。
此刻,他正用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抚摸着葫芦光滑的肚皮,眼皮半耷拉着,目光却透过氤氲的酒气,落在肃立案前的孙平实身上。
孙平实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鼻尖却萦绕着老师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陈年佳酿与古老羊皮卷的复杂气味。
窗外细雨敲打竹叶,室内只闻古帖笙偶尔拔开葫芦塞子时那“啵”的一声轻响,以及随后吞咽酒液的细微动静。
“平实啊,”古帖笙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与迟缓,像钝刀子慢慢刮过粗粝的木头,“咱们玄阴学院,虽说比不得那几个光鲜亮丽的大院,讲究个‘清静守中,洞幽烛微’,但也没落魄到……要让门下弟子去‘斗兽场’那种地方,给那些赌棍和豪客添彩头吧?”
孙平实喉头一紧,立刻躬身:“学生知错!学生确已严词告诫林师弟,那斗兽场乃是城中各方灰色产业和势力洗钱试毒、操纵盘口的污秽之地,其中一二阶的异兽多半被动了手脚,入场者轻则破财,重则有性命之危,绝非我辈修心砺志之所……”
他说得又急又切,几乎将那日对林诺的告诫字句复述出来,连自己当时忧心忡忡的语气都试图重现,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古帖笙静静听着,红润的鼻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又抿了一口酒,咂摸了一下滋味,才慢条斯理地打断:“唔,道理嘛,是这些道理。你讲得,也算周全。”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翻动着案上一卷边缘破损、字迹奇古的兽皮书,“可是平实,你说得这般清楚,你那林师弟,听完之后,是何反应啊?是恍然大悟,面有惭色?还是战战兢兢,后怕不已?”
孙平实的话语戛然而止。
反应?林诺的反应……他仔细回想。
那张总是平静开明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震惊或畏惧,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甚至……甚至还问了几句关于与角斗士战斗的妖兽战死后,尸身处理流程的细节问题。
当时他只觉师弟是好奇,或是想更深刻理解其中险恶,如今被老师一问,却品出些异样来。
“林师弟他……神色如常,只是问了些……细节。”孙平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
“细节……”古帖笙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带着酒意的气息喷出,“他那是听进去了你的告诫?我看呐,他是在用你的话,核对他自己手里那本‘账’呢!”
孙平实愕然抬头。
那林诺师弟竟然是贪图斗兽场里许诺的兽药和子虚乌有承诺的宝药么?
孙平实如坠冰窟,先前那点委屈早已化为冷汗。
自己那些苦口婆心的告诫,在他耳中,恐怕只是提供了行动参考的信息源。
“老师,那……那现在该如何补救?”孙平实声音干涩。
“补救?”古帖笙嗤笑一声,“三十记‘静心尺’,你先领了。管教师弟不力,该罚。”他顿了顿,摩挲着酒葫芦,醉眼迷离中闪过一丝精光,“罚完了,去斗兽场问问去,看看哪天举办义淮王的寿诞表演比赛。”
孙平实再次愣住。
“他有把握进去,自然有些把握出来。”古帖笙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像是酒意上涌,“毕竟你这师弟,也是龙潭那种腌臜地里杀出来的孤勇者,能走到这里,可不仅仅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成的。”
第98章 铁狼钢炮山鸡浩男
一连数天,林诺都是在不见天光的斗兽场地下角斗士的聚居牢房中度过的。
虽然那地下空间较大,但耐不住气味熏天,臭气昂扬。
即使那些家伙几乎不怎么排便,人人都是饕餮。
但也免不了那股腐肉残羹发酵变酸的气味。
角斗士们将吞吃那些巨型内脏和血肉的过程,称之为血宴。每次用餐完毕,人人都如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角斗士的生活显得非常单调,这几乎是林诺当人的过程中最枯燥的一段经历了。
好在每天一次的那种被污染的血肉脏器,供给得足够多,足够让林诺按部就班的冲开最后的几十处穴窍。
内里的能量虽然混乱,长期食用会导致身体畸变,但在这里充当角斗士的家伙无一不是亡命之徒,基本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各个生的头角峥嵘,林诺的面板就更不在乎了。
只是过去两三天来,鲨齿等人愈发对林诺依然白皙的肌肤感到惊诧。
进来后,吃过三顿血宴以上的家伙,肌肤都会开始发红,像深秋挂在枝头的灯柿。
在这里的生活,每天就是吃喝睡,傍晚集体出去放风一次,每次长达一个时辰。
放风的地方,也不在别处,正是由四座主塔殿和无数严丝合缝的方整岩块围成的斗兽圆场。
斗兽场地地面是亮黄亮白的平整石块,被圈在中间,四周是可容下近万人的看台座位。
在看台与斗兽圆场之间,隔着一道一丈宽的河槽。
河槽空空的,只有在斗兽开始时才会被注入水流,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林诺站在放风区域的边缘,目光扫过那河槽,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设计显然不仅仅是为了防止角斗士逃跑,更像是某种仪式化的布置。
“嘿,新面孔,别站在那儿发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诺回头,看到几个陌生的角斗士正围坐在一起,用一种混合了戏谑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某人。
还好不是自己,林诺暗叹一口气。
那些家伙首先找茬的,竟是那个世子夏阳的代表,那个苍白而瘦削的年轻人左右。
那些个朝着左右呼啸的角斗士并不是林诺那个大房里的家伙。
斗兽场里,总共有八个大房,数十个小房。
大房都在斗兽场内部,小房都是围绕着斗兽场扩建的,专供角斗士饮食起居,但也无法联通外界。
角斗士要想出去,必须打满一系列的赛事,仍能够存活下来。
否则就只能提供天价的赔偿金,作为那些被他们吃掉的被污染的血块肉脏的赔偿。
但凡是进入斗兽场的家伙,无一不是超绝狠辣之辈,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来此谋生。
进来容易,出去难。进来的家伙,就没几个想出去的。
角斗士的来源最广泛的,就是各地的穷凶极恶之徒,朝廷法令:宗师以下的武者,凡是能够投身斗兽场,参加完成一整个赛事的角斗士,获取冠亚季前三的名次,就可以赦免任何罪状,但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在离开斗兽场后,必须加入官军或者官方认定的几大神宗或神教。
因为这条法令,各地的斗兽场不知窝藏了多少穷凶极恶之辈。
角斗士也因此不缺来源了。
其次,也有少许浑水摸鱼潜进来的邪教种子,在角斗士中散发邪教的信仰,譬如饲妖坊的血肉信仰深空图。
再有就是斗兽场的管理从各种渠道,黑的灰的渠道,或拐或买或抢来的人,其中不乏战俘、盗匪、流民。
最后,才是如林诺这般基本绝迹的家伙,会为了冠军奖励和那些被吹嘘成宝药而报名参赛的普通武者。
那个粗犷男声的主人,就是一个亡命徒,名叫钢炮。
钢炮身后那个正以一名角斗士为肉垫座椅的家伙,名为铁狼,是钢炮的主人
未入狱前,铁狼就是一名燃窍巅峰的武者,来到这里之后,短短一个月就破入了圆满境界,一身囚牛般的肌肉,大的像个怪兽。
在这里,没人敢同他叫板,尤其是放风的时候,更是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即使是斗兽场的管理者,因为他场均极高的上座率,拳拳到肉的精彩演出,管理者们也不敢怠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