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跃见蒙四娘过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这位姑娘是?”
他心中隐隐有些期待,难道是郝鱼机终于肯见他了?
蒙四娘走到冯跃面前,微微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小辈和见色起意的老辈听清楚:
“冯少主客气了,奴家姓蒙,大伙都叫我蒙四娘。少主方才力退山匪,护得商队周全,我家小姐心中十分感激,特命奴家前来,向少主道一声谢。”
“小姐客气了,份内之事,不足挂齿。”
冯跃连忙摆手,心中却是一阵狂喜,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的激动,“不知……不知你家小姐是何处人氏,她……”
蒙四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我家小姐性子素来清静,不喜吵闹,便不亲自过来了。只是小姐说了,冯少主此番援手之恩,暂且记下了。”
“前方不远处,便是临溪镇,若是少主赏脸,我家小姐想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将军阁设宴,招待少主,以表谢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向冯跃,“这是我家小姐一点心意,还请少主笑纳。”
“至于小姐家族渊源,奴家就不必多说了,少主届时一见便知。”
冯跃看着锦盒,只觉得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这锦盒虽小,却仿佛承载着他所有的期盼。
他强压下立刻打开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入手微沉,触手丝滑。
“蒙四娘客气,替我多谢你家小姐美意,冯某届时定当准时赴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维持着镇定。
蒙四娘微微颔首,又道:“小姐还说了,此事不必声张,只请少主一人前往便可。”说罢,她再次福了一礼,转身便款款朝着枣红色的马车走去,步履轻盈,很快便重新隐入了车内。
周围的众人,尤其是那些刚刚还围着冯跃的小辈们,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羡慕的神色。
他们虽不知蒙四娘口中的“小姐”究竟是何许人也,但能让冯家堡少主如此郑重,还特意设宴相邀,显然身份非同小可。
此前大伙还都在怀疑蒙四娘为什么晚回来还会被领队原谅,看来领队十有八九也知道这蒙四娘背后的主子,是某个大家族的成员。
冯跃紧紧攥着手中的锦盒,指节微微发白,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这是他接近郝鱼机的绝佳机会,挽救冯家堡,重振冯家堡的机会就在眼前,成败在此一举。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赴宴时该说些什么,该如何表现才能赢得佳人的青睐。
林诺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刚刚蒙四娘的那些话,自然也在第一时间随风飘入了林诺的耳朵里。
林诺现在隐隐期待起来,等到了临溪镇,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不过,眼下,还是要出去走动走动。
下了牛车,林诺便与申郭书交流起来,打听起列山郡各个势力的情况。
申郭书见林诺问起,也不隐瞒,掰着手指头道:“要说这列山郡的势力,那可就多了。咱们眼下要去的临溪镇,虽说是个大镇,但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郡城那几家。”
“首屈一指的,自然是郡守府,郡守大人手握一郡军政大权,威势赫赫。不过嘛,郡守大人是朝廷委派的流官,根基未必有本土世家深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土势力里,最拔尖的便是‘三大家族’——冯家堡、郝家,还有城西的柳家。这三家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郡内,连郡守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
林诺心中一动,问道:“这柳家,又是做什么的?”
“柳家啊,”申郭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柳家主营盐铁生意,家底殷实得很,而且据说和州府那边也有些联系。他家现任家主柳乘风,是个笑面虎,手段厉害得紧。这些年冯家堡和郝家因为郝鱼机小姐的事,明里暗里有些不和,倒是让柳家得了不少好处,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
“哦?冯家堡和郝家不和?”林诺追问道,“郝鱼机小姐不是已经入了神宗,婚约也作废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冯家堡咽不下那口气啊,”申郭书撇撇嘴,“而且,郝家出了个神宗弟子,声望大涨,隐隐有压过冯家堡一头的意思。冯家堡自然不甘心......”
林诺默默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另一头,冯跃在一一回答那些同辈甚至是长辈的问候后,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打开了蒙四娘递过来的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四色的酥饼。
这酥饼样式精致,色泽诱人,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显然是精心制作而成。冯跃拿起一块,放入口中,酥松香甜,口感极佳。他细细品味着,心中却五味杂陈。
这四色酥饼,是郝鱼机的心意,却也仅仅是“心意”而已。没有只言片语,没有任何暗示,仿佛只是对一个普通恩人的答谢。
他原本以为会是信物,或是更能体现身份的东西,却没想到是这样寻常的点心。难道自己在她心中,真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恩人”?冯跃的眉头再次紧锁,刚刚升起的希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但转念一想,至少她愿意设宴相邀,这便是进展。或许,这酥饼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临溪镇的将军阁。他将锦盒扔到一边,嘴角微微上翘,只等今夜的将军阁了。
......
根据申郭书告诉自己的路线。
这临溪镇地处列山郡中南部枢纽,四方汇聚,是个近年来扩展起来的商业城市。
第178章 列山如麻
说是城市,却没有像样的城墙。
整个城市依着山形水势而建。说是山形,却不过是几座高出地面不到百米的土坡坡。
城的北面有一条河,西南东北走向的卧牛溪,发源于卧牛山的卧牛溪。
卧牛溪是大丘河的支流,大丘河是花江的支流。
卧牛溪最宽处不过十来米,虽不是什么大江大河,但也是临溪镇居民赖以生存的水源。
溪水清澈见底,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结群游过的黑尾小鱼清晰可见。
岸边杨柳已经发青,青叶柳条依依,万条垂下绿丝绦。
傍晚时分,林诺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这座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商业小镇。
整个商队车队,都停驻在城外的一片柳树林中。
早有人前去城头交涉。
不大会儿光景,城门便打开了。
林诺跟着车队,安然进了城。
临溪镇的房屋大多是青瓦白墙红栏杆的木结构建筑,院墙不高,有些甚至简单地用竹篱笆围着,透着一股镇与城结合的质朴自然气息。
一条青石板、白石板拼就铺就的主道,不那么规整的延伸到城内街区,在众人视野尽头的一家酒楼处,打个弯儿,转过去了。
到了临溪镇,再去青峪关报道也便是一步之遥的事了。
林诺早在城外柳林就和铁山领队,打了招呼,说是一进城便单独行动了。
像林诺这样进城便离队的人也不在少数。
包括那些随行车队被保护的家眷,很大一部分本就是临溪镇上的人。
林诺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主道上。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有卖各色小吃的摊贩,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飘出白面馒头的香气,金黄酥脆的油炸果子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售卖布料绸缎的铺子,五颜六色的布匹都快被店老板怼到路过的客人的脸上推销了。
街两侧的巷子里,还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火星四溅。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临溪镇,虽无城墙,却比寻常村镇繁华不少,行人摩肩接踵,既有行色匆匆的商客,也有悠闲踱步的镇民,还有一些身着劲装、腰佩刀剑的江湖人士,勉强算个小城市了。
列山郡要说与凌南郡有何不同,那就林诺目前看到的而言,就是这里的人,似乎偏爱蓝色。
街头巷尾,深蓝、海蓝、淡蓝、褐蓝、水蓝、青蓝、白蓝色的衣服配饰,屡见不鲜。
腰侧扎着数匝腰布,有的甚至以带为裙,每个人都鼓鼓囊囊塞着好些东西。
尘芥空气中混杂着蒸包子的水汽、城角翻修新房外翻的泥土、酒楼飘香的食物以及各种香料的复杂气味,倒也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亲切而真实。
林诺没有急着去打听青峪关的具体路径,而是想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片刻,顺便尝尝这临溪镇的特色吃食。
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招牌,一家名为“呼朋伴”的客栈看起来颇为大气,内里打扫的干净整洁,门口挂着的竹编褪色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招揽着客人。
林诺略一沉吟,便迈步走了过去。
小二自然是第一时间招呼了过来,不过这位小二带了点当地口音,有几个词儿,倒是让林诺觉得颇为有趣。
点了几个菜,林诺便坐在临街的一桌。
这家呼朋伴客栈,一楼和二楼是类似酒楼吃饭的地方,三楼和四楼才是住宿的地儿。
会选这个临街的座位,那是因为隔壁就是酒楼将军阁。
虽然林诺也想选将军阁,但为了自己的身份考量,最终还是选了条件相对较差的这一家,也好晚上行动。
林诺十分好奇,那位神宗弟子郝鱼机到底会怎样去感谢冯家堡少主冯跃。
不知道那郝鱼机,知道不知道那是冯跃请人演得一出戏。
带着这样一个疑问,林诺连喝了三杯女儿红,脸红得和天边最后一片即将消散的火烧云一般无二。
直喝得胃里暖暖的,才感觉旅途的疲惫稍稍散去。
放下酒杯,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隔壁将军阁的方向。那酒楼比“呼朋伴”更为气派,门口挂着的是烫金的牌匾,进出的多是些衣着光鲜的人物。
林诺凝神细听,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杯盏交错之声和高谈阔论的笑语,但具体内容却模糊不清。
林诺夹起一块当地特色的酱爆肉,肉质紧实,酱香浓郁,细细咀嚼。
嚼烂了,正要下咽的档口,二楼楼梯口那里,忽然又响起了一大片雨打芭蕉的声。
“小二,快点过来!快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楼下的喧嚣,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腔调。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伴随着几人的谈笑声。
林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七八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簇拥着一个身形略胖、面色红润的青年走了下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头戴嵌玉紫金冠,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身边的几人则纷纷谄媚地笑着,不住地说着些恭维的话语。
“马少,您看这临溪镇虽小,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这‘将军阁’的酒菜,在整个列山郡都是有名的!”一个瘦高个男子凑上前,点头哈腰地说道。
被称作“冯少”的青年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大堂,当他的目光掠过林诺这一桌时,只是随意地一瞥,便移了开去,仿佛林诺只是空气一般。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嗯,还行吧。不过比起咱们马家浜的厨子,还是差了点意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另一个矮胖男子连忙接口,“马少您是什么身份,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小镇的东西,不过是聊以解馋罢了。”
几人说说笑笑,径直走向了二楼大堂中央一张最大的空桌。
小二早已殷勤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伺候着他们落座。
那马少大马金刀地坐下,将脚随意地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毫不客气地吩咐道:“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什么‘卧牛溪鲜鱼’、‘酱爆山猪肉’、‘清蒸石鸡’,全都给爷上来!再打两坛上好的‘烧刀子’!”
“好嘞!马少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小二脸上堆着笑,麻利地应着,转身便往后厨跑去。
林诺看着这一行人,眉头微微一蹙。
马家浜?
这名头,林诺倒是在申郭书嘴里听到过。
马家浜是那里几乎屯养着列山郡半成的马匹,直接供给骑兵部队。这些骑兵部队,都是用来对付白鹿叛军和云龙王国流窜过来的兵匪的。
马家浜几乎就是马帮,虽然对外号称铁桶一块,直接对接郡尉,但实际上这马家浜里的马帮也分成好几派。
内斗也相当严重。
申郭书之所以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此前也在马家浜干过一段时间喂马的活计。
林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慢慢吃着菜,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留意着隔壁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