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着背,蜷着腰。
他抬起捻着绣针的粗大手指,在头皮上蹭了蹭,虽然姿势很别扭,可飞针走线却出人意料的娴熟
此时景象,丁岁安已见过无数次。
小时候,每每睡到半夜醒来,时常见到老爹蜷在油灯前缝缝补补,只不过那时老丁的针线活远不如现在这般熟稔,经常被绣针扎破手,做出的衣裳不是忘记盘扣、便是忘记锁边,有时还会一边长一边短。
但穿起来很舒服,丁岁安从小穿到大。
灯旁,丁烈镣完最后一针,打上结,伸头凑前,用牙齿咬断线头,扬手抛了出去。
“给,试试。”
丁岁安接过,当场套了上去,“正好。”
丁烈默默看了儿子几息,忽道:“崽啊,你在王府当差当得好好的,殿前司怎么把你给征了?”
丁岁安用了一息沉吟,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这事说起来太长、太深、太吓人老爹素来谨慎胆小,说出真相,怕是要吓到他。
听儿子这么说,老丁也没再问,只道:“近来兰阳府也不太平啊,我今日听袍泽说,兰阳府天道宫被天雷击毁,死了不少国教中人。”
“嗯,动静可大了,不晓得兰阳国教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竟被雷劈了.”
“哎,那你离开也好,这么大的事搞不好就会波及无辜.但随军去南昭也不是个啥好差事。能别去就别去了吧?”
“瞧您说的,殿前司的征令都收了,不去难道咱爷俩当逃户啊?”
“那,若遇到战事,你多留心眼。别听上官空口许几句军功赏赐,便傻乎乎的往前冲机灵点,若战事有利,便躲在后头跟着嗷嗷叫唤就行;若战事不利,先逃命再说,若逃不脱,就趴地上装死”
老丁絮絮叨叨传授着保命技能,听的丁岁安忍俊不禁,“爹,此次南征十拿九稳,多少人削尖脑袋想随军,您就不盼着我立功建业,光耀门楣么?”
“甚的建业立功、甚的光耀门楣,都是虚妄.好好活着,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道。”
“爹啊,你要是真想抱孩子,我给你介绍个奶妈的活儿,让你抱个够。”
“兔崽子!你爹我有奶么?”
见儿子故意插科打诨,丁烈叹了一声,“崽啊,爹爹盼你娶妻生子,并非是要你为我家延续香火.爹爹想你找个爱你、敬你的小娘,生个娃娃,体验为人夫、为人父的喜悦.爹爹至今都记得你刚出生,抱在怀里,哎呀,心都要化了,爹爹这辈子从未那般欢喜过.”
丁烈伸手比划出一个婴儿长短,“当初那么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谁能想,竟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自打有了你,爹爹每日都很高兴。崽啊,比起你,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都不抵我儿一根毫毛.”
人说,父子之间,即使儿子再优秀,也很难从父亲口中得到夸奖;即使坐在一起半天,也不一定有话可聊。
但老丁恰恰不是那种典型父亲。
他不在乎父亲威严,他爱夸赞、爱絮叨、爱表达、爱说很多肉麻的话.唯恐丁岁安不晓得他这个爹爹有多疼爱儿子一般。
这是一个非典型老爹。
爷俩一直聊到子时夜深,方才回屋睡觉。
这一夜,不知老丁睡的咋样,反正丁岁安睡的不算好。
第二天,卯时正。
天色尚黑,丁岁安起床后,见一碗煮熟的红皮鸡蛋静静搁在灶膛上。
丁岁安将鸡蛋装了,朝隔壁卧房喊道:“老丁,我走啦。”
“哦。”
大约是不习惯辞别,老丁在屋内囔声应了一句,并未出门。
丁岁安在门外静立片刻,拱手、弯腰,一揖到底。
而后起身,将包袱系在身上,大步流星走出院门。
正月下旬,朝廷征发朱雀、玄龟二军,并桥道厢军、京畿厢军。
于城南校场集中操练。
二十日后,各地厢军陆续抵达、粮秣辎重筹备妥当。
二月十二日,皇二孙于城北三圣宫前历数南昭罪状,昭告天地。
当日巳时正。
大军开拨,剑指南昭
(本章完)
第54章 荒唐理由
正统四十八年,三月初一。
历经二十日行军,十万吴军兵抵两国边境。
翌日,南昭东北门户雁难关当日即破
吴军不做停留,留驻少量兵力,主力于三月初二继续南下。
大军所到之处,昭军望风而降。
十日间,连克四城,拓地三百里。
三月十三,吴军进抵叩剑关下,距南昭国都云州城,仅余一百四十里
凯旋大胜,指日可待!
三月十四。
夜。
叩剑关外五里,十万大军营垒森严,篝火连绵,灿若星汉。
大吴八部禁军分为四象、四卫。
四象:腾龙、翼虎、朱雀、玄龟。
四卫:龙卫、神卫、天卫、武卫。
四卫皆是皇城禁军,常年驻守中枢,轻易不参与对外征战。
四象则属于大吴最强机动兵力。
今次出征,中军正是由朱雀、玄龟外加辅军组成中军,左军由怀化将军秦寿所率盛、雍两州厢军组成。
右军由桓阳王高识真统领。
十天时间,吴军五战五捷,南征统帅、镇国公夏继业,特赐下肉食犒赏全军。
虽然同为吴军,但待遇亦有差别
像桥道厢军这种辅军,今晚连肉都没吃上。
更别提战功了。
丁岁安身为桥道厢军指挥使林大富的亲卫,和战场最近距离的接触,便是远远围观。
戌时。
“丁小郎,随我出去一趟。”
林大富忽然带着丁岁安去了隔壁朱雀军驻地。
通报后,军卒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大帐外
尚隔着三四丈远,便听见帐内划拳、酒令的闹腾声音。
“八匹马啊~”
“五魁首啊~”
“两只柰子,三张口啊!老刘输了,喝!”
丁岁安第一反应是震惊,接着就是无语上月,在天中刚刚见识了文官们的‘鱼档’。
现下,又见识了武将们的废弛。
虽然连战连捷,但毕竟是在作战期间,竟敢在营中饮酒
帐内,杯盘狼藉,案下横七竖八丢着三两个喝干酒坛,三名面红耳赤的大汉围坐案前。
“刘指挥、屠指挥、王功曹”
林大富笑的如同一尊弥勒佛,弯着腰、拱着手一一打过招呼。
他面白肥胖,形象气质本就不像军人,此刻点头哈腰,愈加像一个市侩懦弱的商人。
帐内三人,分别是朱雀军下辖的营指挥和行军功曹。
按军职算,林大富还高他们三人一头。
三人自然早已看到了站在帐内的林大富,却依旧我行我素,直到划完了拳、罚完了酒,那王功曹才像刚刚看到林大富一般,招呼道:“哟,林指挥使怎么来了?来来来,一起吃一杯。”
说着请林大富入席,却不唤亲兵拿来凳子、碗筷。
林大富也不恼怒,依旧笑眯眯道:“不必了不必了,我来办那件事。“
“那件事?是哪件事?”王功曹故意装糊涂。
”前几日我不是和王功曹讲好了么?”
“说好什么了?”
林大富稍稍尴尬,只好更直白道:“转售首级一事。”
“哦,原来是这个事啊钱带了么?”
“带了带了,这里是五百两银钞”
林大富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王功曹大咧咧接了,径直走到桌案前,拿出几张已用过印、但尚未填写被嘉奖者姓名的‘报功文书’。
“林指挥使,立功者何人?”
“写丁岁安.”
林大富踮脚伸头,亲眼看着王功曹在报功文书上写下了丁岁安的名字,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这就是当初林寒酥所说‘林大富会帮你买些军功’的意思.
少倾,林大富带着丁岁元走出营帐,两人没走多远,帐内便爆出一阵哄笑和并没有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这老儿惯会做这种钻营!若非靠着卖女儿,岂能爬到咱们上头?”
“与这等人同伍,当真羞耻.”
“嗐!有甚好羞耻的,一颗首级朝廷才赏五两,他肯出十倍高价,这生意做得.”
“嘿,你别说老儿虽说贪生怕死,弄钱却是个好手,咱们日后见着人家也客气点,好跟着发财不是。”
“哈哈哈来,吃酒”
远处飘忽的篝火,将林大富的胖脸映衬的忽明忽暗,就在丁岁安以为他即将怒发冲冠之时,却见他回身狠啐一口,阿q一般小声骂道:“武夫,粗鄙!”
回到桥道厢军营地,丁岁安出去屙泡屎的时间,再回到帐内,林大富已闭目歪靠在了交椅上,嘴里哼着艳曲,手拍大腿合着拍子。
“.”
似乎刚才那场羞辱不存在似得.心态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