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光华将夜空映照得一片通明,喧嚣的人声、车马声、甚至隐约的丝竹之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充满生机的声浪,扑面而来。
城门外,早已有一辆通体漆黑、样式古朴大气的宝辇静静等候。拉车的并非寻常马匹,而是两头通体覆盖细密鳞片、头生独角、目露灵光的异兽“墨麟驹”,安静地站在那里,气息沉稳。
一名穿着黑色劲装、面容普通、气息却颇为精悍的车夫,见老人与江玄落下,立刻躬身行礼,然后双手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老人接过信函,拆开,里面是两张质地不同的信笺。
他先看了第一张,眉头微挑,然后将信笺递给江玄。
江玄接过,借着城门的灯光看去。信纸普通,上面的字迹却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尺藏锋私自离城,破坏约定,妄动杀机。现已被族中长老擒回,罚于‘思过崖’禁闭三年,不得踏出尺家半步。以儆效尤。”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尺”字印记。
尺家内部的惩罚通告?江玄看着这短短几行字,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禁闭三年?不得踏出家门?
对于尺藏锋那样一个十三岁就踏入灵海境的天才来说,这种惩罚,与其说是严惩,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训诫,免得他再出来惹事,或者…被报复。
看来,皇室那股无形的压力,即便是尺家,也不得不做出一些表面姿态。
“哼。”
江玄轻哼一声,将这张信笺随手递回。
老人没有接,而是看着第二张信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脸色似乎也凝重了几分。
“这一封…是给你的。”
老人将第二张信笺也递了过来。
江玄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信笺并非纸张,而是一种薄如蝉翼、触手温润、泛着淡淡金光的特殊玉片!玉片边缘,烙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线条繁复华丽的紫色花朵徽记——紫曜花,帝国皇室的象征!
皇室信函!
江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定了定神,看向玉片上的内容。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逸洒脱,却又隐含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然与…一丝玩味?
“既入紫禁城,可放手施为,纵使闹个天翻地覆,亦无不可。然,欲见吾面,须先担起林氏继承人之责,重整门楣。若自觉力有不逮,或心志不坚,此刻离去,吾可保你一世安稳,富贵无忧。何去何从,一念之间。”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但那紫曜花徽记,已说明了一切。
江玄攥紧了这张轻薄却重如千钧的金色玉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玉片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透心底。
这封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进入紫禁城,你可以放开手脚去闹,去复仇,去搞事情,哪怕把这里搅得鸡犬不宁,写信之人也不会怪罪,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但是,想要见到这位神秘的皇室大人物,得到他/她进一步的帮助或者揭开更多秘密,前提是——你必须先承担起林家继承人的责任,想办法重振林家,至少要有那个姿态和行动。
如果觉得自己做不到,或者害怕了,那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对方可以保证他平安富贵地过完这辈子,远离这一切纷争。
这是一道选择题,更是一场考验。进,则踏上一条遍布荆棘、强敌环伺、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复仇与复兴之路,但有可能接触到真相和更高的层面。
退,则安全无虞,余生安逸,但所有恩怨、所有谜团、所有属于“林玄”的过去与责任,都将被彻底埋葬。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江玄的眼神便重新变得锐利如刀,那片刻的挣扎与权衡,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双手捏住那张珍贵的金色玉纸,体内灵力微吐。
嗤啦!
一声轻响,玉纸在他手中被干净利落地撕成了两半,然后又被揉成一团。
“安稳?富贵?”
江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从我离开东临城,知道父母可能并非死于意外的那一刻起,从我决定来紫禁城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没有回头二字。既然来了,别说是一封信,就是天王老子挡在前面,也别想让我离开。”
他将揉皱的玉纸碎片随手丢在地上,目光投向那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汹涌的紫禁城深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位口气如此之大的大人物,究竟有何等底气,敢说出‘纵使闹个天翻地覆,亦无不可’这样的话。
这紫禁城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老人看着江玄的动作,听着他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料到的了然。
“即便没有这封信,老朽也会问你,作何打算。”
老人缓缓道。
“现在看来,已无需多问。”
江玄转向老人。
“前辈,您与这位写信的皇室大人物…是敌是友?”
老人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深意。
“非敌,亦非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有些事情,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上车吧,夜色已深,该进城了。”
江玄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随着老人一同登上了那辆黑色宝辇。
车夫无声地坐上前座,轻轻一抖缰绳。
两头墨麟驹打了个响鼻,迈开沉稳有力的步伐,拉着宝辇,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那扇高达百丈、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紫禁城巨门。
宝辇融入城门内那璀璨如星河、喧嚣鼎沸的灯火与车流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这一夜,紫禁城表面依旧繁华喧嚣,歌舞升平。但在那些悬浮于空中的“门阀之山”上,在那些深藏于地面宏伟府邸的密室里,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消息,正在飞速传递。
“他进城了。”
“那个孩子…真的回来了。”
“林文靖和洛青珣的儿子…林玄。”
“听说尺藏锋那小子在城外动了手,差点得逞,被一个神秘老人拦下了。”
“皇室那边…似乎有动静。”
有人得到消息后,眉头紧锁,面露忧虑,暗中加强戒备,或紧急召集心腹商议。
有人则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认为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即便有些奇遇,在如今的紫禁城,也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林家早已成为过去,掀不起什么风浪。
也有人,在黑暗中举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在期待着一场好戏的上演。
风,起了。虽然微弱,但确实已经开始,在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城池中,悄然流动。平静了十多年的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夜色浓重,宝辇在宽敞平整、由特殊石材铺就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各式建筑,飞檐斗拱,灯火通明。
即便已是深夜,依旧人流如织,商铺酒肆喧闹非凡,呈现出一派帝都核心区域特有的、永不眠息的繁华景象。但江玄的目光,却穿过车窗,投向了更远处,那些悬浮于夜空之中、被朦胧灵光与云雾笼罩的“门阀之山”。
“前辈。”
江玄收回目光,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老人,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既已撕了那封信,便是做出了选择。林氏继承人的责任,我会担起来。林家旧事,父母之仇,家族之恨,我会查,会算。”
老人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早已料到的了然。
第631章 林家少主接管洗心峰
他点了点头,语气却带着提醒。
“你有此决心,甚好。不过,老朽需事先言明。黑曜圣堂,暗夜女王陛下,乃至老朽本人,可以为你提供一些信息上的便利,或在你遭遇某些超出界限的威胁时,出于‘道义’或‘旧情’略作干涉。
如同今日拦下尺藏锋。但我们,都不会直接出手,帮你夺回家产,替你复仇,或是助你重振林家。”
他看着江玄,目光深邃。
“那是林家自己的事,是你林玄自己的路。外力的过度介入,不仅会引来更多、更激烈的反弹,也会让你失去在这紫禁城立足的真正根基——属于你自己的力量和威望。依靠他人得来的东西,终究是空中楼阁。”
江玄沉默片刻,郑重颔首。
“晚辈明白。路,终究要自己走。仇,也终究要亲手报。前辈与黑曜圣堂的恩情,江玄铭记于心,但不会将此视为倚仗。”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便好。”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即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不过…外界如何看待你与黑曜圣堂的关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尺藏锋截杀失败,老夫亲自接你入城,这些事,此刻恐怕已传遍某些人的耳朵。
他们愿意怎么猜,怎么想,就由他们去。有时候,一层若有若无的‘关系’,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背景’,其威慑力,反而胜过真刀真枪的助力。
这份‘误会’,或许能为你挡掉不少不必要的麻烦,至少,能让一些人动手前,多掂量几分。”
江玄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老人的用意。
这是在不直接插手的前提下,给与他的一种无形支持。让紫禁城的各方势力误以为他背后站着神秘强大的黑曜圣堂。
甚至可能牵扯到那位态度暧昧的暗夜女王,这无疑会给他争取到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也能让许多宵小之辈投鼠忌器。
这份承诺,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分量极重。
“多谢前辈。”
江玄再次诚恳道谢。
他知道,从雪金老头开始,到眼前这位老人,自己与黑曜圣堂之间,早已结下了一份难以分割的因果。
这份因果是庇护,或许将来也会是责任,但此刻,他心中唯有感激。
谈话间,宝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到了。”
老人说道。
江玄推开车门,走下宝辇,抬头望去。
眼前并非繁华的街市,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灵气却异常浓郁的区域。前方不远处,大地之上,镌刻着一个占地极广、复杂无比的巨大灵阵阵图,阵图线条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与夜空中的星月光辉隐隐呼应。
阵图中心,灵力流转,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笔直地投向夜空。
而光柱的尽头,在离地约百丈的夜空中,赫然悬浮着一座巍峨的山峰!
这座山峰通体笼罩在清冷的银色月华之下,山体线条柔和却又不失挺拔,山上林木苍翠,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点缀其间,飞泉流瀑如银练垂落,在月光中闪烁着碎玉般的光泽。
整座山峰给人一种圣洁、古老、又带着一丝遗世独立的清冷之感。
“洗心峰。”
老人走到江玄身侧,望着那座悬浮山峦,缓缓道出它的名字。
“紫禁城七十二座‘门阀之山’之一。
这里,曾经是林氏宗族的根本重地,是你们林家历代先祖经营、生活、修行之所。”
江玄心中震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座属于“自己家族”的悬浮仙山,感受着其散发出的磅礴灵气与厚重历史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还是涌上心头。
骄傲、悲哀、怅惘…交织在一起。林家,当年竟然真的有资格占据这样一座灵山!可如今…
“这里…现在还有人吗?”
江玄问道。山峰看上去静谧,似乎并无多少人气。
“按照帝国的规矩,门阀之山不可长期空置。若所属门阀彻底败落,帝国有权收回,赐予其他有功之臣或新兴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