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不得出动五境以上的高阶修士直接干预,不得动用超越‘青蚨’战舟层次的战略性法器。同样的,对方…或者说,与那少年相关的某些潜在庇护力量,也不会直接插手。”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恍然又困惑的眼神。
“现在,你明白了吗?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纯粹的追杀,而是一场…‘资格’的检验,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博弈’。我们派出的力量,是规则允许下的极限。
那少年若能闯过,便是他有了‘资格’。闯不过…一切烟消云散,背后那些希望他回来的人,也无话可说。”
“所以,胜与负,其实早已在规则定下时,就埋下了因果?”
尺藏眉喃喃道,感觉自己触及了冰山之下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胜利,意味着那少年死亡,反对他归来的一方如愿,我尺家是执行得力的‘刀’。失败,则意味着他证明了自身,获得了踏入紫禁城的‘资格’,而希望他归来的那一方…达到了目的。
而我尺家的损失…不过是这场博弈中,必须付出的、无人会在意的…代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涩。想到那些浴血奋战直至尸骨无存的黑麟卫修士,想到那些在爆炸中化为齑粉的战舟和船员。
他们拼尽一切,至死或许都以为是在为家族荣辱而战,却不知自己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价值可被衡量的棋子。
尺凌霄默认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肯定的言辞都更让人心冷。
“那少年…究竟是谁?”
尺藏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想起了宝珠中那张在黑夜下微笑的年轻脸庞,那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眼神。
“何以他的生死去留,能牵动紫禁城高层的角力,甚至不惜让我尺家付出如此代价,只为进行一场‘资格’的检验?”
她敏锐地抓住了父亲之前话语中的关键。
“您刚才说,‘希望他回来’…他本就该属于紫禁城?十多年前的旧事…父亲,难道他…与当年那场震动全城的…‘变故’有关?”
尺藏眉的记忆飞速回溯。
十多年前,她还只是稚龄,但那时紫禁城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虽然细节被重重封锁,语焉不详,可那股弥漫全城的肃杀与紧张气氛,以及事后一些重要人物的悄然消失或沉寂,她依然留有模糊印象。
据说,涉及某个曾经显赫一时,却骤然崩塌的…
尺凌霄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深邃,他抬手止住了女儿进一步的追问。
“他的身份,在他真正踏入紫禁城,走到某些人面前之前,不宜由我点破。知道太多,于你、于尺家,并无益处。你只需记住,此子归来,绝非偶然。十多年前未尽的恩怨,未曾消散的迷雾,恐怕都要因他而重新搅动。”
他看着女儿,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此次行动,你调度有方,处置果断,面对失败也能稳住局面,压制住那些无能聒噪之辈。于‘执行者’的角色而言,你已做得足够好,甚至可以说…合格之上。剩下的,交给为父吧。风暴将至,我尺家需先求稳,再图其他。”
“合格…之上?”
尺藏眉品味着这四个字,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浓浓的荒诞与冰冷。
三千精锐和六艘战舟换来一个“合格之上”的评价?这代价,未免太沉重,也太讽刺。
但她知道,父亲的话已说到尽头,再问也无益。
她起身,再次行礼。
“女儿明白了。若无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好好休息。近期,低调行事。”
尺凌霄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本古籍,仿佛方才谈论的只是书中的一段典故。
尺藏眉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扉合拢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柔顺与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探究与深沉的寒意。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夜风微凉,拂动她的衣袂。
“等对方进入紫禁城后便会明白?”
她低声重复着父亲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不,我不能等。等到他踏入紫禁城,一切尘埃落定或乱象纷起之时,我尺家,我尺藏眉,恐怕就真的只是一把被动等待别人使用的‘刀’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紫禁城深处那片最为巍峨辉煌的殿宇群方向,眼神坚定。
“十多年前的旧事…震动全城的变故…一个本该死去的孩子…”
她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串联。
“必须查清楚!只有知道对手到底是谁,因何而来,背负着什么,我才能判断局势,才能…让尺家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波中,不仅仅是一把‘刀’。”
她转身,朝着宗族内部收藏典籍秘档的“瀚海阁”方向走去。夜色已深,瀚海阁必然已经封闭,但她身为家主之女,自有办法进去。
她要调阅所有被允许接触的、关于十多年前紫禁城重大事件的记录,哪怕只是边缘的记载,片语的传闻,也要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那个少年平静眼神下的微笑,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里。不拔出来,看清这根刺的来历,她寝食难安。
就在尺藏眉于尺家瀚海阁中彻夜翻阅陈年卷宗的同时,紫禁城另一处截然不同的所在——暗夜之堡的最深处,一场简短的对话也刚刚结束。
暗夜之堡并非真正的城堡,它是一片占据着紫禁城西北角广阔区域的特殊建筑群,风格阴郁、厚重,以深黑和暗紫色调为主,高耸的尖塔刺破夜空,常年笼罩在一种朦胧的、仿佛自行吸纳光线的晦暗之中。
这里是紫禁城中“暗夜”一系的权力中心。
堡内最核心的宫殿,宽敞空旷,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映照着墙壁上幽幽跳动的苍白火焰。宫殿尽头,九级台阶之上,安置着一张由整块“幽影墨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
此刻,王座之上,慵懒地斜倚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样式奇特、以深紫与黑色为主的华丽长袍,袍角蜿蜒铺陈在台阶之上。
她脸上覆盖着一张仅露出下颌与嘴唇的银色面具,面具上的花纹繁复而诡异。
一头长及腰际的紫黑色长发,如同拥有生命般,无风自动,微微飘拂。
她便是紫禁城中权势最煊赫的几人之一,暗夜女王。
台阶之下,一位身形佝偻、裹在厚重黑袍中的老者,正垂首而立,恭敬地汇报着。
“…尺家之女尺藏眉,已返回宗族,想必正在向其父尺凌霄汇报详情。尺家此次,损失确是不小。”
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损失?”
暗夜女王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而冰冷的质感,仿佛带着回响。
“尺凌霄那只老狐狸,只怕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用一些中低阶的修士和几艘过时的战舟,既应付了差事,又探了探那孩子的深浅,还顺便…清理了一下族中某些不太听话或者潜力将尽的力量,一举多得。
这点损失,对他来说,怕是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轻轻敲击着墨玉王座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本座关心的,是结果。
那孩子…果真活下来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是。”
黑袍老者确认道。
“根据逃回者最后传递的影讯碎片及气息残留判断,劫走‘青蚨’战舟,并导致其他五艘战舟覆灭的,确系目标人物无疑。
其展现出的战力、决断,以及对战机的把握,远超寻常同龄修士,甚至…许多积年的老手也有所不及。最重要的是,他确实…活着闯过了最后的拦截线,正向紫禁城方向而来。”
“呵呵…”
暗夜女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无丝毫暖意。
“果然…流着那种血脉的家伙,就算被丢进泥沼里,用最残酷的方式折损过,只要不死,总能爬出来,并且…变得更让人意想不到。
独当一面?或许吧。本座现在倒是更期待,当他真的走进这座城的时候,那些老家伙们的脸色,该有多精彩。”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
第623章 亡魂归来风波将起
“观星台那个老神棍,有什么反应?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没‘看’到。”
黑袍老者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低了。
“天祭祀大人…似乎早有预料。在属下来此之前,曾接到观星台侍从的隐晦传讯。据说,行动结果初步传回紫禁城时,天祭祀大人正在观星台顶层凝视星海,只说了四个字。”
“哦?哪四个字?”
暗夜女王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
“风波…将起。”
老者一字一顿地复述。
“风波将起?”
暗夜女王咀嚼着这四个字,面具下的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倒是符合他那神神叨叨、故弄玄虚的做派。不过…这次他说得倒也没错。一个本该死去的‘亡魂’归来,怎么可能不掀起风波?”
她挥了挥纤长的手,指甲上是幽暗的紫色。
“罢了,继续留意各方动向,特别是与那孩子…可能有关连的那些人。本座倒要看看,这沉寂了十多年的紫禁城,究竟能因为这孩子的到来,掀起多大的风浪。至于尺家…由他们去。
尺凌霄想稳坐钓鱼台,也得看看这突如其来的风,会不会先吹翻了他的小船。”
“是,陛下。”
黑袍老者躬身应命,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消失在大殿的黑暗之中。
暗夜女王独自坐在空旷的王座上,指尖的敲击声停了。
她透过面具的眼孔,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殿穹顶,望向那无尽夜空,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存在的人听。
“回来了…也好。这潭水,是时候…再搅动一下了。”
几乎在暗夜女王收到消息的同一时刻,紫禁城地势最高之处,那座仿佛能触摸到星辰的孤高建筑——观星台的最顶端。
这里没有巍峨的宫殿,只有一片平坦开阔的露天平台,地面以某种温润的白色玉石铺就,镌刻着复杂浩瀚的星图脉络。平台边缘,简单的白玉栏杆围护,之外便是万丈虚空与璀璨星河。
一位老人,正独自凭栏而立。
他穿着极为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灰色布袍,白发稀疏,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然而,当他抬起头,仰望星空时,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老眼之中,却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澈光芒。
那光芒纯净、好奇、充满了对无尽奥秘的探求欲,竟如孩童般不染尘埃,与他的苍老容颜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于某一颗特定的星辰,而是仿佛笼罩着整片星海,又仿佛穿透了星海,看到了某些常人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轨迹与涟漪。
良久,一声悠长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叹息,从他干瘪的唇间溢出。
“流光容易把人抛啊…”
老人的声音沙哑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风声、与似乎遥远的星辉流动声隐隐相合。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转眼,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似乎投向了紫禁城外,那无尽荒野的某个方向。
那双孩童般纯净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关怀,有感慨,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更深沉的忧虑。
“挖走了本命灵脉,丢进了那等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