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曾言,灵器修复,尤其是古物,需亲眼查看,亲手感知其灵性脉络与损毁根源,方能判断。空口无凭,晚辈不敢妄断。”
柳清嫣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江玄行事严谨,更添信心。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个样式古拙的暗紫色木盒。木盒表面光滑,泛着幽光,显然也非凡品。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铺垫着柔软的银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形状如同水滴,又似一颗收敛的莲子,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陈旧感,表面泛着温润内敛的青玉光泽。器物之上,分布着九个大小不一、位置玄妙的孔洞。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古老、苍茫、纯净的气息,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的故事。
正是当世稀罕,几近绝迹的古律灵埙!
此物太过罕见,寻常修者恐怕连听都未曾听过,更遑论辨认。
然而,江玄在看到这灵埙的瞬间,眼神便微微一凝,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亲切感涌上心头。
无他,只因为幼年时,鹿先生便常常在闲暇时,取出一个与此几乎一模一样的古律灵埙,于山巅、于月下、于溪边,独自吹奏。
看到这熟悉的器物,江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带着一丝落寞和神秘的鹿先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感伤与怀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伸出右手,手指修长而稳定。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灵埙,而是用指节,以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力道,依次轻轻叩击在那九个孔洞的边缘。
“咚…”
、“嗡…”
、“呜…”
、“咻…”
、“飒…”
、“铮…”
、“冽…”
、“寂…”
一连串或沉浑、或高亢、或空灵、或呜咽、或清越、或冷冽、或寂寥的音节,随着他的叩击,从那小小的灵埙中流淌而出,虽然短暂,却各具韵味,仿佛内蕴乾坤。
柳清嫣美眸顿时亮了起来!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江玄这看似随意的叩击,无论是手法、力道还是对孔洞位置的精准把握,都绝非门外汉所能为!他绝对深入了解古律灵埙!
一旁的风婆婆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心中的狐疑稍稍减轻了一些。看来,这小子或许真得了那“寻大师”的一些真传,那寻大师本人,恐怕在灵纹与古物修复上的造诣,比她预想的还要高深。
江玄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拂过灵埙冰润的表面,仿佛在聆听它无声的诉说。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年幼的自己裹着厚厚的皮袄,看着鹿先生独自坐在悬崖边的青石上,对着一轮孤冷的明月,吹奏着手中的古律灵埙。埙声苍凉、寂寥、落寞,仿佛与整个冰雪天地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
那是七岁的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曲终,鹿先生收起灵埙,饮了一口烈酒,望着漫天飞雪,曾对他幽幽叹道。
“此曲……是你母亲留在世间的,为数不多的痕迹之一。”
那句话,那个雪夜,那寂寥的埙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从未忘却。
从回忆中抽离,江玄睁开双眼,却正好对上柳清嫣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
她正含笑注视着他,那目光温柔而专注,眉宇之间,似乎还隐现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江玄心中一凛,立刻警觉起来。
这柳清嫣能被誉为艺修大家,其心性之灵慧,感知之敏锐,必然远超常人,绝对是翘楚中的翘楚。自己方才片刻的失神与感伤,恐怕未能完全逃过她的感知。
“江公子似乎……心有感触?”
柳清嫣轻声问道,声音柔和,不带丝毫逼迫,却直指人心。
江玄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恢复平静,将话题引回正轨。
“睹物思人,让柳大家见笑了。我们还是说回这灵埙吧。”
他拿起那古律灵埙,仔细端详,手指在其上细细摩挲,感受着那细微的纹理与内蕴的灵性,缓缓分析道。
“古律灵埙,其独特之处在于可奏九音,对应天地间九种基本韵律,变化无穷,玄妙深奥。
而柳大家手中这一件,若晚辈所感不差,其残缺之处,在于缺失了第九音——‘虚’音。”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虚’音,其音质若空谷深渊之风吟,缥缈难寻,乃是九音之核心,灵魂所在。此音一失,整个灵埙的音律便失去了最关键的‘神韵’与‘变化’,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虽能发声,却再难演绎出真正动人心魄的古律。”
这番精准而深入的分析,让柳清嫣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和虔诚,她紧紧盯着江玄,仿佛在聆听大道纶音。
江玄脑海中再次闪过鹿先生的身影。
当年鹿先生也曾尝试过炼制新的古律灵埙,想要修复其传承的残缺,虽然最终因为某些关键材料的缺失和炼制手法的失传,炼制出的都只是残次品,最终被鹿先生亲手毁去,但在这个过程中,年幼的江玄却在一旁,学到了无数关于古律灵埙以及灵纹、炼器的宝贵知识。
而柳清嫣手中的这一件,乃是真正岁月流传下来的完美之作,其本身的“残缺”,与鹿先生当年尝试“创造”时遇到的“残缺”性质不同,更多是岁月流逝或意外损伤导致的灵性流失与核心韵律的封印,反而……存在修复的可能!
“江公子的意思是……此埙,可以修复?”
柳清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双清澈的美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与紧张,生怕从江玄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就连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风婆婆,此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向江玄。
江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以修复,但……极难,也极为复杂。并非简单的灵纹修补或者材质填补,而是需要以特殊的灵魂之力与灵纹手法,重新唤醒并补全其核心的‘虚’音韵律。
这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对古律的深刻理解。短期之内,难以完成。”
听到“可以修复”四个字,柳清嫣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紧攥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仿佛没有听到后面的困难,急切地说道。
“时间无妨!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只要有一线希望!”
风婆婆看着柳清嫣那眉梢眼角焕发出的、多年未见的明媚神采,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看向江玄的目光也复杂了几分。
没想到,这个惹祸精般的小子,竟然真的给小姐带来了希望。
“好。”
江玄应承下来。
“既然柳大家有此决心,晚辈自当尽力一试。”
“太好了!”
柳清嫣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站起身,对着江玄郑重地行了一礼。
“江公子,无论成功与否,清嫣都感激不尽!公子需要什么报酬,但请开口,清嫣必竭尽全力满足!”
风婆婆在一旁听得暗自皱眉,小姐这话说得太满了,万一这小子狮子大开口……
她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催促和审视,对江玄道。
“小子,小姐既然开口了,你需要什么材料、报酬,现在便可提出。”
江玄却摆了摆手,道。
“修复之法,晚辈还需回去仔细推敲,与家师商议。具体的所需之物,待方案确定后,晚辈再与风婆婆您细说。”
风婆婆闻言,心中暂时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免得小姐冲动之下许下什么难以兑现的承诺。
柳清嫣却不管这些,她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满心欢喜,对着江玄再次盈盈一拜。
“那一切,就拜托江公子了!”
事情谈妥,江玄便起身告辞。
然而,他刚转身欲走,柳清嫣却忽然开口,带着一丝好奇和期盼,说道。
“江公子,不知……清嫣可否在一旁,观摩修复过程?我对古律灵埙向往已久,很想亲眼见证它重现光彩的时刻。”
她这话一出,江玄和风婆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
“不可!”
“小姐不可!”
江玄心中一惊,若是让柳清嫣在一旁观摩,他这“寻大师弟子”的身份恐怕立刻就要穿帮!他那点灵纹造诣,糊弄外行还行,在这种真正的行家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而风婆婆则是出于对柳清嫣安全的考虑。让身份尊贵的小姐长时间与这个来历不明、手段狠辣的小子单独相处?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她万死难辞其咎!
两人拒绝得如此干脆果断,让柳清嫣微微一怔。
她看了看神色严肃的风婆婆,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江玄,聪慧如她,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隐情和顾忌。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轻轻叹了口气,那低眉垂眼的模样,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与怅惘,足以让任何男子心软。
但江玄和风婆婆,一个心有顾忌,一个职责所在,都硬起心肠,没有松口。
辞别柳清嫣,离开那清幽的小院,江玄跟在风婆婆身后,行走在翠茗轩曲折的回廊中。
第558章 最好如此
刚走出不远,风婆婆便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盯住江玄,声音如同寒冰。
“小子,老婆子我把话放在这里。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心地纯善,对你客气,那是她的涵养。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莫要存了什么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她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
“这些年,爱慕小姐、试图接近小姐的年轻俊杰,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家世、天赋远超于你的。
但最终,能好好活到现在的,可没几个。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自不量力,自寻死路。”
江玄能感受到对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护犊之情,他神色不变,坦然迎向风婆婆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
“风婆婆多虑了。晚辈前来,只为修复古律灵埙,完成家师交待之事,亦是兑现对柳大家的承诺。
除此之外,别无他念。若婆婆信不过晚辈,觉得晚辈心怀不轨,那这修复之事,就此作罢也无妨。”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直接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风婆婆死死盯着江玄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贪婪,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
江玄心中了然,知道在古律灵埙修复完成之前,这风婆婆即便看自己再不顺眼,也绝不敢真的为难自己,反而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风婆婆,这是修复古律灵埙,家师初步推算所需的一些灵材,请您过目。”
风婆婆接过清单,目光扫过,那布满皱纹的脸皮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涌起一股愠怒!
清单之上,罗列着十几种灵材,无一不是市面罕见,甚至只在某些特定险地绝境中才能寻到的稀世之物!
“银翎雪鲸之骨三斤,需取自百年以上鲸王心口灵骨,蕴含极寒月华之力……”
“阴冥火灯草七株,需生长于万年玄冰窟深处的极阴之地,却偏偏吸纳地火精华而生,花如灯盏,呈幽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