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忽然微笑道:
“老身处罚家奴,想必赵少保也不会介意。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赵都安眯起眸子,看向这名孱弱、年迈,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的目光,已凝重了许多。
片刻后,他爽朗大笑:
“老太君这般表态,本官若再追究此事,倒是我的不是了。”
老太君神色古井无波,忽然道:
“此事既已揭过,老身却还有一事,向请少保帮忙。”
“哦?请我帮忙?”赵都安露出奇怪表情:“愿闻其详。”
老太君眼神哀伤,龙头拐杖指了指灵堂中的漆黑棺椁:
“老身这孙儿,自去年去京中游玩,归家后,便一病不起,经名医诊治,乃是我孙儿遭受武道高手,以寒毒断了命桥所致,算算日子,便是在京时遇袭。
可惜我沈家扎根建宁府,对京师却不很了解,故而,想请赵使君帮着查一查,究竟是何等歹毒之人,坏我孙儿性命?”
赵都安“大吃一惊”:
“竟有此事?哎呀呀,本官身为诏衙缉司,理应护卫京城百姓,倒是我失职了,莫非是逆党所为?”
接着,不等沈家人反应,他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什么般,扭头看向身后的供奉宋进喜:
“说来,这寒毒又是什么?”
宋进喜心领神会,笑着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寒毒,却非寻常武夫能掌握,乃须专修一类阴寒掌法才行。
而断人命桥,却不当场致命,而是活生生跨越几个州府,回到家中才病倒,能将发病时机掌握的如此精妙,不差毫厘,必是精通暗杀,且至少神章以上才能做到。”
赵都安好奇道:“那京中有谁能做到?”
宋进喜认真道:
“京城虽卧虎藏龙,但属下一时能想到的,京内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只有一个。”
“谁?”
“正是属下。”年轻太监笑着指了指自己。
赵都安“啊”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看向老太君:
“可惜,本官也爱莫能助了,看来这杀手的确隐藏颇深。”
在场的人都不是蠢货。
两人一唱一和,近乎双簧的表演,几乎就把“杀你孙子人就在你面前”这个答案,糊在沈家人脸上了。
沈老太君握着龙首拐杖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气血上涌,身体微微摇晃了下,忙给身旁的大婢红姑娘扶住:
“老夫人……息怒。”
一众沈家人也人人涨红了脸,用择人而噬的目光,死死盯着赵都安和宋进喜。
侮辱!
嘲讽!
挑衅!
沈家屹立建宁近三百余年荣华不倒,是何等样的尊贵?说一句“与国同寿”有所夸张,却也是极要脸面,地位尊崇的存在。
已经多少年,没人胆敢如此丧心病狂地贴脸输出?
若非赵都安身边高手云集,且身份过于敏感,他们早已动手。
“我没事……没事……”
老太君气的眼前泛黑,缓了两口气,终归还是重新站稳,用冰冷的目光看了眼宋进喜,又重新看向一脸关切的赵某人:
“既难寻觅,便……不劳烦少保费心了。今日……老身身体有恙,招待不周,少保看也看了,礼也送了,也该……”
她还在维持局面。
赵都安却认真道:“这样啊,那是我打扰了,这样,我说完正事就走。”
正事?你还有什么正事?
赵都安叹息一声,痛心疾首道:
“昨日本官进城,正撞见漕帮贺小楼……”
他简略将总督家眷被绑架一事说了下,旋即话锋一转:
“那贺小楼供认,指使其绑架的幕后之人,便是沈家家主!”
他抬手,指着披麻戴孝,一脸错愕的中年人。
沉声道:“故而,本官今日来此,便是要请沈家主与本官回衙门一趟,查个清楚!
唉,我顾忌沈家体面,本不想如此上门拿人,奈何昨夜给了你们机会,沈家主却未抓住……
绑架威胁朝廷二品大员,此等抄家斩首大罪,本官身为天子委任的使者,如何能姑息?来人呐,带沈家主走一趟吧!”
梨花堂和武功殿的众人摩拳擦掌,就要拿人。
这个转折令沈家人集体猝不及防,生出强烈的荒谬感。
“等等!”
老太君激动地上前,挡在大儿子身前,难以置信道:
“赵少保!你莫要欺人太甚!宁总督家眷如何,关我沈家什么关系?我沈家何等身份,会与一区区漕帮泼皮为伍?”
这一刻,她甚至怀疑,是赵都安自导自演,找的由头,栽赃陷害。
但又觉得不对劲……
赵都安冷然道:“有没有关系,得审了才知道,老太君莫非要公然抗法?”
顿了顿,他上前,走到老人身前,笑眯眯,躬身俯首,双指将龙头拐杖一端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近距离,笑着与老太君灰色浑浊的眼珠对视,轻笑道:
“又或者,您老试着用这先帝御赐的拐杖,打一打我这个奸臣?没准能拦得住也不一定。”
老太君双手攥着拐杖,颤声道:
“你真以为,老身不敢打你?”
赵都安笑容愈盛:“我受着,尽管来。”
老太君气的浑身颤抖,手中拐杖却好似有千金重。
恰在此刻,突然大门方向传来声音:“靖王世子殿下到!”
一声叫喊,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徐景隆来了?
赵都安愣了下,转身回望,看到一名身穿华服,肩头架着鹰隼,身后左右跟着大批仆从,容貌与靖王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倨傲走来。
老熟人。
罔顾伦理,馋贞宝身子的“手下败犬”,靖王世子!
“参见世子殿下!”
沈家人率先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徐景隆大步走来,神气十足,面带笑容:
“不必多礼,本世子今日特来祭奠沈兄,也替家父探望老太君……只是看起来,来的不巧,呵,这不是小赵大人么,何时来了建宁府?本世子竟不知。”
呸……你不知道,我把灵堂棺材吃了……赵都安腹诽,讥讽道:
“自当初湖亭一别,我也对世子想念的紧。不过,这来祭奠,怎么两手空空?本官还买了贺礼呢。”
徐景隆笑容一滞。
他当然不是碰巧到来,而是从昨天,就一直盯着赵都安。
结果一大早,得知赵都安出城,连忙带人追了过来,哪里来得及买东西?
不过徐景隆反应快,拂袖不悦道:
“本世子与沈兄生前乃是好友,彼此情谊深重,送礼岂非玷污这份情谊?等等,你送的贺礼?”
他有点宕机。
“对啊,不然呢。”赵都安理直气壮。
徐景隆:“不是……”
“世子殿下来的正好,”老太君咳嗽了几声,打断两人,这位老妇人面容哀戚,当即将赵都安抓人的事说了一番。
徐景隆“大惊失色”,不悦道:
“赵大人这事做的不对吧,沈家历代出了多少公卿?何等门楣?岂是一区区漕帮泼皮三两句话,便可攀咬诋毁的?便是要查,也该有了铁证再抓人,岂有仅凭证词,就拿人的道理?”
赵都安看了这条败犬片刻,忽然走近了几分:
“世子的意思是?”
徐景隆怡然不惧:“还请赵大人回去吧,本世子在这里,不会放任你拿人。”
赵都安嘴角浮现古怪微笑:
“若我非要拿呢?你能拦我?就凭你这个手下败将?还是说,断水流就藏在四周?”
徐景隆面色微变:“这里是建成道,不是京师。”
“上次,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世子不记得了?”赵都安又凑近了几分。
徐景隆下意识朝后退后一步,然后才意识到露怯,心头恼火,干脆迈步拦在沈家人前,冷笑道:
“赵大人好大官威,好,你要拿人,就将本世子一同拿去最好。”
赵都安目光闪烁,正要开口,忽然门外又传来声音:
“漕运总督到!”
人群外围,匆匆套着官袍,一路骑马带着几名亲随抵达的宁则臣气喘吁吁进门。
看到灵堂中三方对峙的一幕,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宁总督?你怎么有空过来了?”赵都安笑了笑。
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没点数么……宁则臣不想说话。
他孤身在建宁府如一根钉子,钉在这,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持续推进新政,全靠他一身胆气以及灵活的应变。
作为一名“实干能臣”,宁总督没有朝堂大儒的所谓风骨,也不介意恰当的时候,为了达到目的而“同流合污”,适当忍让妥协。
只有那些袖手空谈的无用清流,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武力足够强,或有大义,就能解决地方问题。
而唯有实干家才明白,与复杂局势正确的相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