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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山庄。
悬崖边最高的那座亭子中。
庄孝成宽衣大袖,今日换上了他做太傅时最喜欢的一套文士儒袍,端坐于亭台中,独自对弈。
忽然,远处那名唤作五叔的匡扶社中坚社员走了过来,恭敬垂首伫立:
“太傅,按照您的吩咐,葡萄庄园里的俘虏都打散掺入各支队伍,前往袭击奉城各处要地了。您写的名单上,点名要留下的那几个人也带来了。”
庄孝成“恩”了一声,头也不抬,说道:“将他们带来吧。”
“是。”
五叔走开,不多时,领着四五个人走了回来,芸夕赫然就在其中。
众人行礼:“见过太傅。”
庄孝成面露微笑,和蔼地让他们都在亭子四周坐下,并将芸夕召唤到身边:
“芸夕,你来帮老师落子。”
太傅每逢大事,需要思考的时候,有自己与自己对弈下棋的习惯。
芸夕作为弟子,对此再熟悉不过,当即温顺地走过来,跪坐在棋盘对面。
庄孝成说什么点位,她就帮着从棋盒里捡起棋子放在对应位置。
“你们可知道,老夫为何将你们叫来此处?”庄孝成笑吟吟地环视一张张年轻脸孔,问道。
众人茫然。
一名少年激动说道:
“五叔说,今日咱们社内要对付朝廷走狗,给我们都分派了任务,我们都等着呢,却没想到是您要见我们,莫非是要当面吩咐么?
太傅尽管说,我等与朝廷鹰犬有不共戴天之仇,宁肯死,也要咬下那赵都安二两肉!”
“我也是!”
“我们都是!”
“太傅您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吧!”
几人纷纷附议。
庄孝成笑容如春风,感慨地看着这几张年轻单纯的脸孔。
这几人,是他精挑细选,既有足够的潜力和天赋,又信仰坚定,足够可靠,且亲身遭受朝廷刑罚蹂躏,心中有刻骨铭心仇恨的。
“很好,不过今日没有命令给你们,而是要你们与我一起,见证那赵贼的死。”
庄孝成平静开口,继而在少年少女们惊讶的目光中,解释了他今日的安排。
芸夕难掩惊讶:
“老师,所以您今日派去营救卢盟主的人,只是佯攻?真正目的是让其他的兄弟姐妹,去袭击朝廷官署重地?”
庄孝成却摇头道:
“不。刑场才是主攻,袭击奉城各处才是佯攻。”
芸夕愣住了,她清丽而瘦削的脸蛋上满是茫然不解:
“弟子……听不懂。”
庄孝成迎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微笑道:
“赵都安以卢正醇迫使我等去营救,但我等若冲击刑场,非但无法营救,反而只会搭进去许多慷慨志士性命,所以,我故意做了一场戏,让他们以为刑场是佯攻……
如此,那赵都安为了保全城中重地,必然要仓促分兵,前往驰援。
而无论他如何分,只要分兵,就必然意味着身边的强者减少,这就给了我们齐统领和任坤动手的机会。”
“啊,”芸夕眼睛一亮,兴奋道:
“所以,老师您今日根本目的,是刺杀那条走狗!?”
说完,她又皱起眉头:
“可如此一来,那负责在城中各处分散佯攻的兄弟姐妹们,岂不是危险了?要面对朝廷官军的围剿?还有,之前去刑场佯攻的那些仁人志士……”
庄孝成眼神中透出痛惜与凄然之色:
“他们知晓此行危险,但为了匡扶社稷,铲除奸佞……你们要记得,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不流血便可获得的胜利。
伪帝势大,赵贼歹毒,想要铲除此贼,不说吴伶,月白他们,便是老夫,又怎会惜身?”
然而真相是:
庄孝成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将城中从所有的匡扶社成员都丢弃,作为“弃子”的准备。
赵都安何等狡猾?
岂会轻易被骗?只有抛出血本,将那么多社员压上棋盘,才能打消赵都安的戒备心,令其相信这一场戏是真的,才会采取分兵策略。
一番话说完,周围的少年少女感动地落泪,芸夕眼圈泛红,一脸难过,内心却是古井无波,甚至有点想笑。
又有些悲凉。
曾几何时,她便是被眼前老狗如此欺骗的,而如今,她已觉醒,可社中还有如此多的兄弟姐妹被蒙骗。
芸夕忍住手刃老狗的冲动,抽噎着鼻子狠狠道:
“我只想将那赵贼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庄孝成满意地看着少女眼中丝毫不加掩饰,痛彻心扉的浓重恨意,嘴角微翘起:
“三五。”
芸夕捏起一颗棋子,按在棋盘上对应位置。
这一颗棋子落下,意味着整个棋局一大片,属于庄孝成的棋子都“死”了。
可以说,这是一步“自杀”棋。
但牺牲再多又如何?只要能获得一击必杀,堵死“赵都安”这一颗棋子全部的“气”的机会。
一切都值得。
……
……
秋斩刑场。
行刑继续,伴随一声令下,刽子手落下砍刀。
“噗噗噗……”
三十余名道士,一颗颗人头滚落。
卢正醇被排在最后,当他看到地上倒映出的砍刀影子的时候,心中最后的心弦终于绷断,他大声喊道:
“我知道庄孝成的老巢在哪!不要杀……”
话音未落,人群中,地面突兀隆起。
土黄色光辉中。
两道身影破土而出:
“赵贼,拿命来!”
真正的刺杀,出现了。
第429章 逆转擒王(6k)
蓄谋已久的刺杀,终于在卢正醇的哭嚎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时,突兀降临。
刑场附近的人群中,一群百姓的脚下先是的荡开土黄色涟漪,泥土翻滚如泥沼,继而好似泥土喷泉拱出,泥浆、土石、沙尘喷涌。
一个土黄色的虚幻而威严的“巨人”,从大地中钻出地表,祂有着粗壮的臂膀,数十人合抱的腰身,披着奇异盔甲,面孔空洞。
赫然是民间祭祀的“地神”形象。
而在“地神”的胸口内,赫然蚕蛹般包裹着两道人影。
一个是穿土黄色道袍,方脸塌鼻,眉毛泛黄,左手掐诀,右手擒握一根四面青铜锥的术士任坤。
另一个,则是武人打扮,背负一杆镔铁长枪的原皇宫禁军统领齐遇春。
“拿命来!”
两人于附近潜伏许久,之前那一轮劫法场时不曾出现,等分兵后,才借助“土遁”悄无声息逼近。
此刻现身,丝毫没有给予旁人反应的速度,便联手朝监斩台上的赵都安杀去!
“有刺客——”
栾知府脑子嗡的一下,嘴巴甫一张开,便见始终坐在赵都安身旁的那名矮胖术士飘出。
公输天元的胖脸上满是凝重,似早有预料般,踏空飞起的同时,左手从宽大袍子中抓出金色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
金鼓疯狂摇动,熟悉的迟滞感笼罩前方,试图阻拦刺客。
他的右手并未抓出桃箭,因距离太近,不适合使用,而是从袍子内部的储物袋中拔除一柄竹节剑,其有六色拼成,通体碧绿,与其说是剑,更近乎于“鞭”。
“天师高徒,任某正想领教!”
任坤嘴角扬起,眼神充斥兴奋。
这名曾经名动江湖,拒绝过天师府招揽的天才术士凌空漂浮,双手捧着四面铜锥,隔空朝公输天元一刺!
“定!”
他身后,那庞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明虚影脚踏大地,一圈圈土黄色的涟漪扩散,地神抬起双臂,摆出环抱的姿势。
“嗤嗤嗤……”
一股股黄沙突兀席卷,吹得整个刑场飞沙走石,百姓们惊恐喊叫,跌倒在地上。
栾知府被吹得跌倒在地,撞翻椅子,惊恐望见一股股流沙在半空凝聚为一个巨大的“球”,将公输天元禁锢其中。
天师府高徒如遭雷击,突破世间境不久的他,哪怕底蕴丰厚,终究不如任坤这等高手。
对方全力施展下,公输天元如同琥珀,被神明驾驭的风沙禁锢,无法动弹。
作为代价,任坤也保持禁锢姿态。
而这本就是既定的计划:由他负责控场,齐遇春单杀赵都安。
“赵贼!领死!”
满脸青色胡茬,背负血海深仇的齐遇春如电光般掠过刑场,手中的长枪如蛇蝎,再无阻碍地刺向赵都安。
端坐在监斩台上的赵都安似乎被吓傻了,竟是没有反应过来,依旧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