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朴的巨大牌楼震动起来,石皮龟裂,脱落,显出内里的黑石。
“飞剑在牌楼顶上!”
海棠眼尖,低呼一声。
赵都安抬眸望去,才发现头顶那巨大的镶嵌着“紫霄宫”三字先帝御赐牌匾的牌楼顶上,竟横七竖八,插着足足七口无鞘飞剑。
卢正醇独创丹炉断剑法,成品率极低,坐镇奉城地界,数十年辛苦除却送人的以外,才锻成这七口以星斗命名的飞剑。
亦是他不遁逃,而选择留在自己的主场,欲要手刃赵都安的底气。
卢正醇抬手一招,牌楼上第一口灰色的飞剑如落叶般被他摘在手中。
继而面无表情,手腕一甩,一记远比山腰的大弟子驾驭的飞剑快出许多倍,也凶狠许多倍的剑影撕裂空气,裹挟音爆声,朝赵都安的面门射出!
“小心!”
海棠与张晗同时开口,二人都是神章境,武力不俗,然而面对这明显踏入世间境多年的老牌强者,完全无从出手。
好凶……赵都安身周淡淡的金钟呼吸间成形,继而膨胀,将两名同袍也笼罩在佛门术法内。
那虚幻的座钟表面荡漾着金色涟漪,其上有一枚枚扭曲佛文流淌。
然而这一口飞剑并未打在金钟上,而是被北地血刀浪十八的弯刀再一次劈中。
可这一次,闪电般窜出的沧桑刀客却再也没了随手击败紫霄宫大师兄的写意。
“叮!”
弯刀与飞剑碰撞,死死抵住,一股沛然巨力撕裂了空气,形成了无数紊乱的气流。
浪十八披散的头发朝后飞起,满是胡茬的脸上凝重异常,双脚死死抓地,脚趾近乎撑破鞋子。
可下一秒,他脸庞蓦地涌上殷红,手臂如电击,身躯骤然倒飞,飞剑撞开了弯刀,如流星般轰在他胸口。
“铛!!!!”
浪十八胸口的衣衫瞬间撕碎出一个大洞,露出古铜色的肌肤,肌肤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罡气。
罡气迅速被撕碎,皮肤表面龟裂,渗出血水!
一剑破防!
“世间之内,亦有高低,本观主杀你等如杀鸡。”
卢正醇意气风发,站姿笔挺,左手背负身后,右手并拢剑指,操控飞剑。
冷笑着两根手指朝前一推,就要刺入浪十八胸口。
却不防,一只被冷水泡的惨白的,满是伤痕的手鬼魅般探出,竟抓住了飞剑。
白瞳红衣,犹如女鬼的霁月无声无息,在空气中近乎幽咽的大鱼,以诡异的姿势,从浪十八身后绕出。
单手抓住飞剑的同时,“咔嚓咔嚓”,飞剑表面覆上寒冰,将其冻结成一坨。
浪十八趁机后退,沁出冷汗。
霁月面无表情,身影飘舞,双手十根手指连点,一次次点在飞剑上,包裹上一层层冰块。
作为水神一系术士,紫霄宫道场对她的实力削弱很大,周围没有任何水流,她能施展的术法便不多。
卢正醇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吐出一个“破”字。
那冻结的飞剑立即挣破冰块,划过雪亮剑光,朝霁月脖颈斩去,女术士黑发如有生命地缠绕自己的头颅,裹了一层又一层,短暂抵挡。
浪十八再次扑杀上来,与不擅长正面对敌的霁月,与这柄杀伤力骇人,速度恐怖的飞剑缠斗起来。
“公输兄,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飞剑落伍了……”
赵都安木着脸扭头,看向公输天元。
矮胖神官脸上涌现尴尬之色,又想到解释就是掩饰,索性眼神一冷:
“待我擒拿此……卧槽!”
说话的功夫,卢正醇左手突兀再次一抓,牌楼顶上,第二口黑色飞剑如同活了,从牌楼中将半截剑身拔出来。
在空中转了一圈,便犹如出膛的炮弹,携着毁灭的威能,居高临下,朝赵都安杀来。
“野道士偷袭……”背着狐仙竹筒的公输天元怒了,他胖手于宽大的袍中一抓,手中蓦然多出了一只金色的拨浪鼓。
金鼓甫一出现,给他疯狂摇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鼓声躁动,霎时间,赵都安惊讶看到,以这拨浪鼓为核心,四面八方的空间仿佛变成了“水”,开始生出褶皱与涟漪。
空气变得粘稠,饶是他原地不动,都能感受到四周的“声音”一下减弱。
就仿佛沉入水底,一切的声音被阻隔,无穷的水包裹了他,任何进入这片领域的外物,都将被减速迟滞。
那口黑色飞剑的速度本来难以用肉眼捕捉,可当其刺入鼓声覆盖的区域,竟宛若泥牛入海,被硬生生拖慢了无数倍。
赵都安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电影里的“子弹时间”。
此刻,他四周仿佛时光减速了,眼睁睁看着那柄造型古朴,漆黑锋锐的无柄飞剑缓缓撕裂空气,犹如水下的鱼雷,坚定地朝他逼近。
“赵兄,教伱看看什么叫高下立判!”
公输天元下巴抬起,天师府弟子雄姿尽显。
他手持金色拨浪鼓,步伐缓慢地走上前,缓缓抬起手,缓缓用手指抵住飞剑的一侧,然后将它原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剑尖朝向卢正醇……
下一秒,金鼓突兀停止了摇动,迟滞的空间恢复正常,那柄黑色飞剑凶悍地化作电光,朝卢正醇胸口刺去!
不是……老张那个糟老头子都教了你什么啊?这是正经的斗法吗?怪不得当初佛道斗法,不让你上,而是选了金简,你这操作多少有点离谱了好嘛……
赵都安嘴角抽搐,强忍吐槽冲动。
卢正醇猝不及防,险些被自己的飞剑刺中,侧身闪躲,飞剑踩着他的耳朵呼啸而过,将后头的一座楼阁轰然摧毁,烟尘大作。
那些呆若木鸡的女道士这才发出惊恐呼喊,作鸟兽散去。
“哪里来的术士?”
卢正醇惊怒交加,一时没认出深居简出,名声不大的天师五弟子。
但终于不再大意,先是将黑色飞剑召回,令其在身周盘绕。
继而再次从牌楼下拔出第三口白色飞剑,这一次,两柄飞剑犹如阴阳鱼,在道人法袍四周疯狂旋转。
“死!”
卢正醇盛怒之下,一指递出,两口黑白飞剑沿着他手臂方向拖曳着彗星般的尾焰,一前一后,再次杀来。
“咚咚咚咚咚咚……”
公输天元故技重施,金色拨浪鼓疯狂摇头,第一口白色飞剑依旧如泥牛入海,被强制减速。
然而这次,紧随其后的黑色飞剑,却准确地撞在了白色飞剑的后头。
将自身挟裹的动能,叠加在白色飞剑上,霎时间,本已减速的飞剑恢复如常,闪电般掠过。
赵都安心头一惊,袍袖内,早已攥在手中的玄龟印险些激活,却发现金钟罩只擦出一片涟漪。
那白色飞剑竟是瞬间劈开公输天元的脑壳,将他从头劈成两半!
“公输天元?!”金钟罩内诏衙三人组懵了下,旋即,却见被劈成两半的矮胖术士没有鲜血溢出,而是两片身躯如缓缓褪色,竟是两半泥人……
此刻,被劈开的泥人缓缓软塌下去,犹如燃尽的蜡烛。
只剩下那只金鼓,自行飘在半空,疯狂摇头,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好险!还好本神官技高一筹……”众人后方,一片空地上,空气缓缓扭曲,赵都安扭头看去,先瞥见了一袭红盖头,然后才是盖头下,站着的公输天元。
矮胖神官抓下红盖头,从隐身状态解除,胖脸上一副“我苟不苟”的得意姿态,朝无语的赵都安抛了个媚眼,咧嘴一笑:
“该本神官反击了!”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一张小小的木弓。
这木弓极为粗糙,如同孩童玩具,通体由桃木制成,弓弦以法力凝聚,此刻公输天元弯弓搭箭,一支桃木箭“嗖”的一下射出。
“这桃箭乃是我晋级世间后,从匠神处得到的法子,如今还只是最粗浅的阶段,若是成品,可射杀神明。”
公输天元眉飞色舞介绍,一边手不停地一次次拉弓。
每一次,都有桃木箭矢凭空出现,给他射出去。
“不是……你这都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从哪里掏出来的啊……”赵都安无力吐槽。
说话间,那一只只箭矢却是嗖嗖嗖,从高空绕过了金鼓制造的“迟滞区”,以抛物线的方式,如一片流星雨,朝卢正醇坠落。
卢正醇也是愣神了下,面色变化,意识到黑白两剑难以及时回防,他咬牙切齿,近乎癫狂地喊道:
“你们都要死!”
说着,他突兀吐出一口鲜血,强行压榨神魂。
在同时驾驭三口飞剑的基础上,再次狠狠一抓,牌楼上,三口飞剑同时落下。
不只如此,牌匾上“紫霄宫”三个古朴大字亦迅速黯淡,其中光辉涌入黄绿红三口飞剑中。
三口飞剑声势大振,刹那间布下剑网,将公输天元的桃木箭矢悉数斩断。
“这野道士疯了,世间境也没法同时负担太多的飞剑!只要再撑一会,他自己就扛不住了!这已经是极限,他无法同时驾驭七口剑!”
公输天元一边疯狂拉弓射箭,一边大声道。
赵都安大声反问:“那你能把他拖到力竭吗?”
不等小胖子回话,卢正醇嘴角溢血,已是气急攻心,一人独战三名世间境,以他的修为,也无法坚持太久。
此刻眼中闪过戾气,意识到必须速战速决,他怒吼一声,气海内法力不再保留,空中的六口飞剑突然变得极为凶悍。
“小心!”浪十八与霁月联手,死死缠住第一口。
公输天元的金鼓几乎摇出残影,鼓声连成一片,勉强压制住黑白二间。
卢正醇留下一口,在身周环绕,抵挡那些恼人的桃木箭,恶狠狠抬手指向苟在金钟罩内的赵都安,眼珠发红:
“贫道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帮手!”
两口足以杀死世间初品的飞剑狂啸着掠出。
这时候,天边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黑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座山峰大地。
夜晚到来了。
队伍中,极不起眼,拖拉在一群锦衣身后,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的金简在夜色到来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的困倦瞬间消失无踪,作为主修星月神明的神官,夜晚才是她的主场。
气质神秘空灵的少女身上那一袭如寻常女子的裙子忽然转黑,变成了柔软的绣金线的神官袍。
她的头发飞快生长,眨眼功夫垂至腰际,身躯生长发育,仿佛瞬间跨过了十年光阴,变成了高挑的女子。
金简左手从袍子中抓出水晶片眼镜,戴在鼻梁上,右手在空气中抓出一只法杖。
她轻轻飘舞起来,越过担忧的锦衣们头顶,茫然的目光透过镜片,看清了前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