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第721节

  赵都安没有起身,只在椅子上转回头去,笑着道:

  “人来了。”

  什么人?

  曹茂父子抬头,视线越过赵某人,越过飘散的鹅毛雪,望见一个拄着龙头拐杖,鬓发苍白如雪,虽瘦削却裹着名贵华服的老人缓缓走来。

  身旁有一名女子搀扶。

  京城绝大多数人,并不认识此人。

  然而却没有人会忽视,老人腰间的紫金御赐腰带,其上镶嵌足足十八枚玉。

  曹茂惊愕站起身,失声道:“陈国公?!”

  又是一位国公!

  却是一位地位极为特殊的国公爷,并不掌控兵权,甚至家族中掌实权者都不多。在京城极为低调,几乎已是凋零的贵族。

  正因太过低调,所以哪怕赵都安在京中闹腾了一年,却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特殊的国公。

  陈国公声名鼎盛时,还在先帝幼年时,赵都安并不了解此人过往,但却知道,其在勋贵圈中威望极高。

  虽说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等这位已经寿命无多的老国公死去,陈国公府就将彻底从勋贵行列跌落。

  但同样的,只要其还活着,哪怕是没驾崩的老皇帝,都要对其尊敬有加。

  亦是维系整个勋贵集团的灵魂人物。

  “您怎么来了?”曹茂心中生出不妙预感。

  垂垂老矣,已经大半只脚迈入棺材,却还吊着一口气,早已不理会世俗的陈国公走到门口。

  他满是褶皱斑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着曹茂,语气很轻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汤达人前几日找到了老夫。”

  曹茂心头一颤,张了张嘴:“他又诋毁我?”

  陈国公缓缓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虽已年老,却相较自己年轻太多的曹国公,说出了第二句话:

  “他与老夫说了赵师雄不曾回京的事。”

  曹茂愣了下。

  而后,陈国公剧烈咳嗽起来,引得旁边的女人轻轻抚其瘦骨嶙峋的脊背,无人发声,只有雪落下的声音,与这位老人的咳嗽声,在堂内回荡。

  终于,陈国公止住咳,说出了第三句话:

  “该放手,便放手吧。”

  曹茂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不知道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然明白,自己被勋贵集团抛弃了。

  陈国公拄着龙头拐杖,转回身,视线看了眼早已恭敬站在一旁的赵都安,认真打量了片刻,似在端详其模样。

  见其果然与女帝般配后,满意地轻轻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颤巍巍,在女人搀扶下,重新走出了后堂,离开了国公府。

  直到目送其消失,赵都安才重新转回身来,掸了掸衣袍,再次坐回了椅中,看着同样坐回主位的曹茂,微笑道:

  “现在呢,国公可答应了?”

  曹茂一言不发,许久,他才平静说道:

  “你们果然是早勾结在一起了,怪不得,你要去刑部大牢探监,是为了拿到北地血刀的口述证词,怪不得姓汤的替你撑腰,以为他早和陛下联手了,要卖掉我,换取他自己的安稳位置。”

  不是……你还挺能脑补的……赵都安哑然失笑。

  

  怎么说?你过程全猜错了,但结果全对了?

  曹茂摇了摇头,他仿佛坐下了某个决定,眼神冰冷:

  “饶是城中勋贵不帮本公,但我若还是不答应呢?”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头北地的狼王应有的狰狞,双手死死扣住太师椅褐色爆浆的扶手,几乎将木材捏出十根指印!

  他身体前倾,盯着赵都安,嘴角缓缓咧开:

  “你们想废掉我,可以,但你们准备让谁接管我的位置?你信不信,只要本公不点头,这整个大虞朝,就没有任何人能安稳接管北方边军!”

  终于,他还是亲口说出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也是他最大的底气来源,那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地盘!

  谁能接?

  无人能接!

  何谓拥兵自重?这就叫拥兵自重!

  这也是曹茂最不理解的点——女帝莫非是被成功冲昏了头脑,真以为地方兵权是一道圣旨,就能转交的?

  若是虞国没有动荡,太子顺利继位,或还有很大可能。

  但徐贞观不是太子,如今的虞国也禁不起太大的动荡。

  她怎么敢?

  曹茂在笑。

  赵都安也在笑。

  他眼神中的怜悯不加以掩饰,仿佛一根根锋利的箭矢,行将穿透曹国公的心。

  赵都安摇头笑了笑,他再一次叹气,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执迷不悟的老人:

  “曹国公,看来你的确打心眼里,轻视陛下啊,否则,又岂会问出这等愚蠢的问题?”

  他嗤笑道:“还是你以为,陛下奠定好了舆论,安排好了足以审判你的案子,卸掉了你寄予希望的勋贵帮手,却偏偏会漏掉最关键的一手棋?”

  赵都安缓缓收敛笑容,终于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伴随他平静吐出几个字,曹茂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曹兄,国公爷问你呢,他卸甲之后,谁人可继承兵权?”

  话音落下。

  房间中,始终安静的充当背景板的曹克敌终于缓缓迈步,从义父身旁,走到了赵都安身旁。

  然后……缓缓转身,坦然与堂上的曹国公对视。

  习惯穿暗色甲胄,两条眉毛极浓极直如刀的拒北城副将微笑道:“义父,你看我如何?”

  轰!

  这一刻,虽是隆冬时节,曹茂脑海中却好似听闻一声炸雷。

  他整个人好似被雷霆击中,霎时间面无血色,双眼瞪大如铜铃。

  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拒北城中,军务声望仅次于自己,比他的亲生儿子还强的义子,从喉咙里滚出一句:

  “你……背叛……本公?!”

  曹克敌却认真摇了摇头,纠正道:

  “义父……不,曹国公,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背叛你。”

  顿了顿,在后者茫然的目光中,曹克敌认真地解释道: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人,或者说,从我十年前进入拒北城,担任低阶武官时,背负的任务便只有不惜一切代价,取得你的信任,从而逐步掌控拒北城边军的防务,为今日做准备。”

  间谍!

  不是叛徒,而是间谍!

  听到这个答案,曹茂心中竟然没有愤怒,而是被庞大的茫然填满:

  “十年前……怎么可能……那时候她还是个皇女……”

  “太子,”曹克敌平静地给出答案:

  “十年前,太子殿下安排我进入拒北城,彼时太子殿下便已看出,你在北方盘踞太久,将会成为隐患,所以安插包括我在内的,一批影卫在北方。

  不过太子殿下昔年并未料到会有如今的变化,玄门政变后,当今陛下接管了宫廷影卫,才得以与我等重新建立联络。”

  曹克敌顿了顿,有些感慨道:

  “太子原本也并没想到,我能做到副将的位置,在殿下的预想中,国公你肯定会将兵权逐步交给几个儿子,我这个外人,哪怕被你收为义子,也做不到高位。

  但怎奈何,你当初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因管不住私欲,死在浪十八手中,而后,哪怕你又去扶持其他两个儿子,可那两位更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只能让我代管一部分军权……

  可你却不放心我,所以,哪怕进京都要带着我一起,而不是你的两个亲儿子。

  对我说,是为了栽培我,但实际上,我又如何看不出,你是担心自己走了,留我在北方,夺你的权?”

  曹克敌摇头叹息道:

  “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妨与你说清楚,今日无论你是否放弃兵权,陛下都不会容许你离京。

  而我将回返拒北城接管兵权,而你那两位公子,身边同样早已潜伏了影卫的人,这个时候,若无意外,他们已经被控制住,至于两位公子的生死,就看你如何选了。”

  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

  身为影卫,却意外一路做到副将的曹克敌仿佛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宣泄完毕,浑身轻松地扭头,看了眼赵都安,拱手微笑道:

  “前几日刑部多有得罪,赵大人还望海涵。”

  赵都安哈哈一笑:

  “曹……不,今后你该改回自己的姓氏了,那罗将军,提前恭喜了。”

  罗克敌抱拳拱手,面露笑容。

  多年影卫熬出头,一朝青云直上,如何不畅快?

  二人笑着寒暄,全然将一旁呆坐,仿佛已经抽离了魂魄的曹国公忘记。

  赵都安转回身,看了眼曹茂,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折子,走过去,弯腰,轻轻放在他面前。

  又将一杆笔塞在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断了脊梁的曹茂手中,说道:

  “曹国公,我们在门外等你。”

  ……

  赵都安与罗克敌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

  二人站在屋檐下,望着外头愈发大的飞雪沉默等待。

  “赵大人,你说他会主动请辞么?”罗克敌忽然问。

  赵都安笑着看他:“你不该比我更了解么?”

  罗克敌摇摇头,说道:“我这十年,都看不透曹茂。”

  赵都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人没那么复杂,这种人,包怂的。”

  罗克敌一愣。

  约莫一刻钟后,罗克敌推门进屋,旋即捧着一张请求解甲归田的奏折,表情古怪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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