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都安平静道:“人呢?”
“在正堂,可柔陪着呢。”
赵都安颔首,排开众人,率众浩浩荡荡进了中庭,绕过早已光秃秃只剩下枝杈的大梨树,赫然只见堂口门扇敞开。
原本被充作会议室的堂口长桌主位,独属于赵都安的位置上,此刻竟大马金刀,坐着一名女将。
肤色因常年暴晒,略显红黑,却自有一股军中养出来的杀伐气,身上未穿军装,只简单一身偏中性的衣着,隐约可见内衬的软甲。
此刻翘起腿端坐,微闭双眸,身前的桌案上横放一柄长长的马槊,末端闪烁寒光。
“大人!”
站在一旁的钱可柔忙走过来,圆脸上露出喜色,旋即解释:
“我不让她坐您的位置,她不听。”
啧,也就是小柔你了,若是其余的刺头早动手了……唔,怪不得老郑让你留下陪客,让最没脑子的侯人猛出来找我……还是老郑知人善用啊……
赵都安心中吐槽。
而听到声音的汤昭,此刻微闭的眼皮也啪地掀开,这匹塞上胭脂马竟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凛冽眸子。
与赵都安对视,等看清他俊朗的模样,汤昭微微愣了下,心中闪烁一个念头:
这么好看的男子,应该不可能是欺负小弟的那人吧。
“阁下不知是哪一支军中将领,突兀来访梨花堂寻本官,又有何见教?”
赵都安审视着这样有些眼熟,却绝对没见过的脸蛋,沉声问道。
“你是赵都安?”汤昭扬眉。
等他点头。
汤昭顿觉此人面目可憎起来,她哼了一声,站起身,道:
“你不知我身份,总该知道汤平有个二姐。”
小公爷的二姐?那个国公府上,自幼习武,在边军中从军的女将?汤昭?
赵都安微微一愣,脑海里浮现对应的资料,当初他调查汤平时,自然查过镇国公府上人员情况。
心中顿时恍然!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这人眼熟,这脸蛋分明与汤平那个白袍小将军有几分相似。
等等……汤家二姐不该是今日随汤国公一同入城的么?怎么直接过来了?按时间算,总不会是连家都没回,进城后直接就找我来了吧……
他当然不知道,汤昭存的心思,就是先帮小弟把气出了,然后再回府去见弟弟。
这样才光荣,扬眉吐气,也能避免家里的人阻拦她出手。
“原来是国公府上千金,汤昭小姐。”赵都安意识到对方身份后,笑了笑,道破其来历。
国公千金?
身后一众锦衣愣住,面面相觑,一时生出庆幸来——幸亏没热血冲头与对方动手,给大人惹麻烦。
千金?小姐?汤昭听到这两个称呼后,神色一下变得不善起来,冷冰冰道:
“那你就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赵都安故作茫然,笑了笑,道:
“我与汤小姐素未谋面,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却是想不出为何。”
汤昭见他一副轻佻模样,怒不可遏:
“我懒得与你废话,我只问你一句,你去神机营任职,是否将我小弟剥夺官袍,驱赶出营?是不是你做的?”
赵都安扬了扬眉毛,淡淡道:
“是又如何?本官身为四品佥事,处置下属,应该还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
汤昭被气笑了,向来急脾气、护短的她忽然从腰间扯出腰牌,朝前一丢:
“好,你承认就好,国有国法,军中亦有军中的规矩,我的确管不了你神机营的事。所以我今日来找你,便是要按军中的规矩,与你切磋武技,你可敢应战?!”
“啪。”赵都安抬手,一把抓住飞来的腰牌,瞥了眼这枚铜牌上的字,以及下方抖动的穗子,缓缓道:
“若不应又如何?应又如何?”
汤昭理所当然道:“若应,就打一场。若不应,我即刻就走。”
这么简单?赵都安知道,当然没那么简单。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刚穿越时候的小白,知道在虞国军中,武将之间有比武的规矩。
只要双方品秩相等,就可以邀战,也可以不应战,但这传出去后,就会成为笑柄,军中向来以不敢应战者为耻。
汤昭在边关,边军的品秩与京营这些内地的军府有些区别,要大一点,所以汤昭与他同品。
“放心,我不以大欺小,我听说你几个月前就已踏入神章境,我同样是神章境,不算欺负你。”汤昭一副居高临下姿态。
语气上却是极为自信。
赵都安晋级神章后,唯一公开的一次战绩,只有佛道大比。
但那一次他是利用太阿剑“做弊”,所以不算真实成绩,在所有人眼中,他就只是个踏入神章没几个月的新人。
甚至知道他已经神章中品的人都极为有限。
而汤昭却是实打实在军中磨练出的神章上品,无论武道根基的扎实程度,还是武技与意识,都是神章中最强的一批。
几乎在任何人看来,只要不作弊,这都是一场实力悬殊的争斗,胜负几乎没有悬念。
“大人……”一群锦衣面色有些焦急,想要开口。
却见赵都安抬手止住,眼神古怪地看了汤昭一眼,笑了笑:“好啊。”
第408章 大事不妙
“当然,你若实在不敢在诸多同僚面前应战,本将也……”
汤昭丢下战书后,口中自顾自说着,却在听到一个“好”字后,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了下,惊疑不定看向梨花堂的主人,有一瞬想掏耳朵的冲动:
“你……答应了?”
赵都安手指夹着那只腰牌,手腕拧转,将其掷回,嘴角弧度上扬:
“不然呢?”
在边军私底下有“塞上胭脂马”之称的汤昭一时语塞,凛冽的眸子也失去咄咄逼人的锋芒。
这和她想象中略微有偏差,这家伙答应的过于痛快了……
她原本预想,赵都安哪怕为了维系在属下前的威严,也会尝试避免与自己动手,但这家伙点头之迅速,甚至仿佛有几分迫不及待。
“汤将军,此处施展不开,且随本官前往衙门中广场如何?”
赵都安伸出手臂,做个“请”的手势。
“如此最好。”汤昭扬起下颌,抬手捉起桌上马槊。
暗忖此人不自量力,大抵以为自己是女子,便轻敌了。
也好,等下当众令其出丑,好给小弟找回场子。
两人一前一后,在梨花堂锦衣们的簇拥下直出了堂口,前往诏衙中的一处小广场,等抵达时,其余堂口的人也得知消息,纷纷赶来看热闹。
等得知赵都安要与镇国公次女,塞上女将汤昭比武,皆大吃一惊。
“赵缉司太过冲动,汤昭乃实打实的军中神章武将,他才破境多久?”
闻讯赶来,站在观战人群中的卷王张晗皱眉。
一旁,水仙堂主海棠迈着大长腿走过来,点缀泪痣的脸庞上浮现狐疑:
“我看却不一定。你何时见过姓赵的这滑头吃过亏?”
海棠曾与赵都安一同下湖亭,虽未曾见其出手,却是知晓赵都安已踏入中品境的。
“这……”张晗等锦衣闻言面面相觑,无法反驳,纷纷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
有人低声嘀咕:
“赵缉司怕不是身上有底牌?比如厉害的镇物?可军中比武,可是禁止用那些外物的,若是靠镇物取胜,赢了也不光彩。”
场上。
此刻两人已经站定,周遭也默契地安静下来。
汤昭揣着一股怒气,也没有废话的心情,双手持握拿一杆粗大黝黑的马槊,弓步沉膝,眸子锁定单手持握寒霜剑的小白脸,靴子边缘骤然荡开一圈灰尘。
整个人疾奔冲锋,马槊尖端寒光凛冽,直取赵都安的咽喉!
“呜——”
槊破冷风,于是空气中也爆发出低沉的爆鸣。
这一刻,赵都安恍惚间看见,对面似并非一名持槊步战的女子,而是一名骑乘烈马阵前冲锋的女将!
“好快!”
赵都安心头一凛,从极静转为极动,寻常神章要用至少两个呼吸才能完成,而汤昭只用了眨眼功夫。
没有丝毫犹豫,这一刻,赵都安甚至都没有思考。
那在几个月里,无数次在“六章经”中被裴念奴虐杀的死去活来的经历,早已令他将许多临战应变招法印入本能。
他手腕旋转,寒霜剑出鞘,雪亮覆着寒雾的剑身以令人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与马槊撞击,拉出残影。
“叮叮叮……”
剑刃每一次,都避开马槊尖端,而是在侧方切削,卸掉力道的同时扰乱马槊刺击轨迹,赵都安的身体后仰,靴子在地面擦出淡淡的痕迹,朝后暴退!
一寸长一寸强,饶是修行武者,兵器上的先天差距也无法顷刻弥补。
当第五十三次出剑,马槊摧枯拉朽的气势终于跌落,赵都安拧身侧步,剑刃抵住马槊漆黑的枪杆,“嗤嗤”地朝前削去。
汤昭面色一冷,双臂狠狠一晃,整条大槊枪杆剧烈震动,枪头枪尾转出一个圆圈,磅礴气机加持灌注,枪杆表面骤然喷涌虚幻烈焰。
她原地站立不动,以腰身为“大轴”,躯体如千吨磨盘旋转,横扫千军,一股大力将寒霜剑砸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砰——”
赵都安持握剑柄,给骤然回弹的剑身朝侧方弹出数丈,整个人并未硬抗,而是如落叶般被马槊横扫出至小广场边缘。
此处原本摆放一口水缸,数九寒冬,废弃不用,缸中积水冻结成冰坨,表面覆着浅雪。
赵都安轻飘飘落在水缸旁,衣袖“啪啪”抖动,手中长剑画了个弧,以剑身横面抽打缸身。
“嗡!”
众人耳畔传来震颤声,继而目睹那半人高的水缸好似陀螺般,被赵都安抽飞,呜地离地,旋转如炮弹般朝二次持槊冲刺的汤昭。
“只会躲算什么?果然是绣花枕头,银样镴枪头。”
汤昭冷笑,不躲不避,马槊刺出,沉重水缸“轰”的一声四分五裂,碎裂的瓦片如弹片般朝四方人群飞去,里头冻结成的冰坨子也被震碎,沦为无数冰块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