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嘲一笑:“枉我……虚长些年岁,却远不如林公子看的透彻。”
说话间,她看向赵都安的目光又有了不同。
若说方才赵都安的出手,只是一股令她欣赏的“侠气”,那如今这简单一番点评,透出的便已是世事洞明的“智慧”了。
心中下意识思忖回忆,京城有哪些“林氏”的知名人家,只是她久居西域,一时哪里想得出?
只知晓,京中排在前头的几家权贵,没有姓林的。
如此说来,并非大家族子弟,却有如此表现……京城不愧藏龙卧虎。
这位远嫁多年的长公主,对赵都安又额外生出惊讶与好奇来。
“如林公子所说,我等该如何做?”文珠公主虚心请教。
赵都安神态自然:
“已发下的,便只好如此了,若再要赈济,直接去东城大大小小的善堂捐赠最佳……起码,比从户部往下拨款,要少克扣许多。”
文珠公主目光流转:
“林公子对此如此熟稔,想必知晓捐赠门路,可否告知哪几家善堂好些,我等感激不尽。”
“这样啊……”
赵都安故作为难之色,略迟疑了下,道:
“我今日来东城,也是为了小捐一笔,夫人若信得过在下,可一同前往,就在附近。”
文珠公主欣然颔首:“劳烦小公子了。”
意外的简单……赵都安顿觉自己来之前,准备的好几套接近对方的方案,都显得多余。
他转回身,对还在巷子里收拾残局的三名手下道:
“沈二,你留下处理后续,好好教训下这群泼皮,小柔,侯大,走了。”
被起了绰号的三人立即行动。
钱可柔将散落的馒头,放在堆满石炭的簸箕上,轻柔地笑着在小女娃身前蹲下:
“拿着吧。”
旋即,她又将散落的大钱,又添上了自己口袋里铜钱,一起小心塞进了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女娃的衣兜里:
“回去路上慢些,放心,这帮人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不善言辞,面对一群大人物战战兢兢的小女娃哆嗦着,垂下眼睛,不敢去接。
钱可柔抿了抿嘴唇,整理了下她的衣襟,认真道:
“放心吧,我家公子给的,谁敢抢,就是瞧不起我家公子。”
这句平静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子煞气。
“谢……谢……”小女娃结巴吐出两个字,终于几步一回头,胆怯地抱着簸箕跑远了。
侯人猛瞥着地上一群人,啐了一口:“为啥公子要你善后。”
沈倦嘿嘿一笑,用口型道:
“让你善后,怕是这帮人都给你弄死了。”
侯人猛哼了一声,也不反驳,与钱可柔一起,出了巷子,追着赵都安,与文珠公主一行离开了。
……
等人走了。
沈倦才冷笑走到“昏迷”的泼皮头领身旁:
“再不起来,小爷就让你们彻底起不来。”
泼皮们一个激灵爬起来,为首的“文爷”更是吓得爬起来就叩头:
“大爷饶命……饶命……”
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大人物的护卫?
沈倦懒得废话,若非自家大人言外之意,要他留下善后,确保那些领了救济的贫民不被报复,他恨不得将这群杂碎一刀砍了,谅官府也不敢查到梨花堂头上。
“红花会……呵呵,你上头的老大在哪,带我过去一趟。”
文爷愣了下,难以置信抬头看着这位与家丁气质迥异的大爷,眼珠转了转:
“就在附近,有个堂口。”
俄顷。
沈倦驱赶着这一群泼皮,从巷子里七拐八拐,拉到红花会在这片区域的一个堂口小院外。
没有废话,沈倦一脚踹开院门,引得里头好几条大汉凶神恶煞冲出来,为首的一个,大冬天竟是个光头,拎着一把刀,骂道:
“哪个杂……”
说了一半,光头大汉声音打颤,手中刀咣当掉下,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差……差爷?”
沈倦意外抬起眼皮:“你认识我?”
光头大汉挤出笑容,谄媚道:
“上回,赵大人抓蒙爷的时候,小的在人群里,见过您。”
当初,赵都安与云阳公主的面首夏江侯斗,夏江侯爷派红花会的人抓了冯举的女儿。
彼时,红花会的老大“蒙爷”入诏狱,几乎丢了半条命。
自那以后,整个京城地下帮派,敬赵阎王如敬鬼神。
沈倦笑了笑:“那正好,你手底下的人冲撞了我家大人……”
他三言两语说完,光头大汉已是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吓得几乎面无人色。
“这帮人交给你了,记住,今天领救济的人但凡谁出了事,遭了报复……你知道下场。”沈倦拍拍屁股离开:
“对了,今日我家大人出现在这里的行踪,若是泄露半分,你们全家不必活了。”
走出时,文爷等一群泼皮已是瘫软在地,神色惨白,好几个尿了裤裆。
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大人物。
光头大汉恭敬送走沈倦,缓缓直起身板,脸色铁青,凶狠地盯着地上的一群泼皮小弟。
不多时,堂口内传来一次次断腿的咔嚓声,以及被堵住的呜咽惨叫。
……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东城的雪地上行驶着。
后头跟随的马车上,文珠公主掀开窗帘,感受着外头透进来的凉气。
脖颈上缠绕的狐裘围巾绒毛微微颤动。
“公主,这个林克,有些不对劲。”
同在车厢内,贴身护卫的高大女武士用西域的方言飞快说道:
“此人举手投足,看得出是个习武之人,且令我都看不透,他那几个家丁,包括婢女,都不是简单的仆人。”
文珠公主轻声道:
“不意外,有这等谈吐的,家中必然是有身份地位的,子嗣习武,甚至修行,身边有几个厉害护卫,在大虞朝稀松平常。”
机警谨慎,弯刀从不离身的女武士皱起眉头,说道:
“可是公主……您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我不否认,虞国强者众多,但这么巧,就给咱们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文珠公主扭头,看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女武士:
“你是说,怀疑是刻意接近我的?”
女武士垂下头,恭敬道:
“属下只是猜测。公主您此番入京,势必吸引许多人注意。”
文珠公主虽说是个温柔,甚至同情心过于泛滥的“圣母”,但并不是傻白甜,此刻平静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稍后看看吧。不过依我观察,这位林公子谈及捐赠救济时,言辞笃定,不似临时伪装。”
女武士叹道:
“公主,您就是太善良,太容易将旁人往好了想,虞国人心思极深,擅长勾心斗角,哪里如我们西域的直接。”
你倒是真直接……本公主难道不是你口中的虞国人么……文珠哭笑不得。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文珠走下车,靴子踩在雪地上,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济孤院”。
赵都安也下了车,与两名下属从车厢中,拿出米粮和成捆的冬衣。
他双手各自拎着一大捆衣服,扯着嗓子朝门里喊:
“老吴!开门了!”
接着,善堂的门吱呀打开,一个脸庞黝黑,缺了一条腿,身材瘦弱却颇有精气神的老门房,撑着木头假腿,打开了门。
看到赵都安的瞬间,露出灿烂笑容:“林公子!您来了!”
这座济孤院,赫然是赵都安当初救济的那一家,与这老门房,也是整个善堂的院长早已熟悉。
一开始,他是以真实容貌接触,后来觉得以自己的“恶名”和身份,容易牵累这些可怜人。
所以,赵都安得到易容面具后,每次再有余暇过来捐赠,都是以“林公子”这个身份。
且声称,与“赵公子”是好友,每次捐赠的钱粮,都有赵公子的一份。
“来了,这几天一直下雪,好不容易放晴了,给你们拿点东西。”赵都安笑着说.
曾从西南边军退下的老卒吴院长笑容满面,他腿脚不方便,扯开嗓子朝屋里喊人。
同时好奇地看了眼跟过来的一群西域人:“这是……”
赵都安微笑介绍道:“一个朋友,顺道过来的。”
他又转回身,看向面露好奇的文珠公主:
“这是老吴,这座善堂的院长,打仗退下来的老卒。”
老吴一眼就看出这位夫人身份不凡,当下客气地招呼:
“林公子的友人,定然也是个大善人,快请。”
文珠公主眼神奇异地跟在赵都安身后,安静地观察,甘当绿叶。
等一群人走入善堂后院,一群孤儿孩子都蜂拥跑出来,有男有女,大的十几岁,小的四五岁,看到赵都安后,纷纷眼睛一亮,喊着“哥哥”之类的称呼,纷纷绽放笑容。
竟是罕见地并不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