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第636节

  那名女子约莫四十余岁,穿着虞人式样的衣裙,盘起的黑发间点缀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宝石。

  然而,却遮盖不住女子那已有了岁月沉淀,却依旧不俗的容颜。

  女人神态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面对一群武士毫不怯场,反倒是大群武士恭敬行礼。

  “文珠公主……”

  戴着红帽子,象牙佛珠的老和尚感慨道,“此行与回虞国省亲的公主同行,丹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背着一只竹篾箱子的小和尚老实摇头:

  “不知。”

  老和尚负手道:

  “往年与虞国商讨贸易,都只派出个西域国官员即可。

  今年,文珠公主却亲自回去,想必是与虞国皇室内的皇位之争有关。呵,嫁出去的公主,本不该管娘家事,但血浓于水,又如何会不在意?”

  丹澈茫然:“弟子不大明白。”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是朝着远处那位,先帝时期,因被老皇帝不喜而派往西域联姻,从此驻扎西域国,逐步成为领袖的公主双手合十。

  文珠公主也微笑着朝他行礼。

  双方没有攀谈,见礼过后,两拨人朝着这座面积颇大的庙宇走入。

  雪花纷纷落下,朔风呼啸。

  僧侣们与武士们进了庙,便各自泾渭分明地占据了一片地方来,熟稔地生火烧水。

  老和尚望了眼这座地神庙断了一截的神像,摇了摇头,抬手轻轻一挥,地面的灰尘便自行荡然如新。

  不多时,火堆升起,庙外雪落天黑。

  丹澈将竹篾箱子放下,从中取出围棋盘,与两盒黑白棋子。

  之后跪在地上,两只手分别捡起一粒粒棋子,按照记忆复盘,准备将方才在车厢,与师父下的那半盘棋复原。

  若是有棋道高手在此,必然会大为吃惊。

  这西域长大的小和尚,记忆力竟强的可怕,看似毫无章法的复盘,每一粒棋子落下却都与之前对弈的先后步骤一般无二。

  且棋局几乎已经到了后期,盘面之复杂,饶是给京城里的大国手看了,也会慎重对待。

  然而周围的僧人们却见怪不怪,知道丹澈的棋力在当地极为厉害。

  不过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厉害。

  但考虑到围棋乃是虞国传入的,便也下意识觉得,丹澈的棋力定是远不如虞国人的。

  只有老和尚知道丹澈的棋力多么恐怖,就像他本人对佛法研究之深一样恐怖。

  “师父,您说文珠公主带队很奇异,但您肯带队去虞国国度也很奇异啊,”丹澈一边复盘,一边小声说道:

  “以往您都是不肯出山的。

  这次去虞国,旁人都说,是因那神龙寺斗法失败,声势萎靡,故而我等正统才要过去辩经,教虞国人知道,输的不是佛法,而只是神龙寺,佛法正统在祖庭……

  而您的佛法在五方中,最为精深,大概只在法王之下了,但我总觉得您肯出山,还有别的原因。”

  老和尚盘膝在地,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诧异地看向弟子,想了想,郑重点头道:

  “是的,为师此行去虞国,辩经只是其一,更重要的目的,乃是寻找‘慧’。”

  丹澈跪在棋盘旁,茫然道:

  “师父,您所谓的慧到底是什么?”

  作为弟子,少年知道,自家师父在约莫春夏时,忽然出关,声称自己“看”到“慧”降临东方。

  从那时其,身为西域五方教中巨擘的“圣僧”,就仿佛着了魔一般,有了动身前往虞国的想法。

  老和尚望着庙外的风雪,轻声道:

  “我佛神明乃是‘世尊’,世尊是掌管智慧的神明,它降临人间的化身,便是‘慧’。”

  丹澈吃惊道:

  “您是说,世尊化身降临了人间?在虞国国都?可……世尊化身不是法王么?”

  “当然不是!”老和尚扭头,瞪了他一眼:

  “那是不懂佛法的愚昧之人的说法,你怎么会信?法王只是信仰世尊,是人世间最早开悟,获得世尊传承的那位先知转世轮回的身份……却不是神明本身,更不是神明的化身。”

  丹澈缩了缩脖子,知道一旦谈起这些,师父就神神叨叨的:

  “可既是世尊化的‘慧’,为何出现在虞国国都?因为神龙寺在那里么?可分明我们祖庭才是正统……”

  圣僧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我只看到,慧在今年春季降临那里。”

  丹澈好奇道:“如何找到慧呢?”

  圣僧说道:“慧降临人世,必然不凡,就如篝火在夜晚烨烨明亮。只要找寻京城今年崭露头角之人,自然能找到。”

  丹澈又好奇道:“那找到了以后呢?”

  老和尚眼神中猛然迸发出狂热的神采,如同皈依的信徒:

  “慧是世尊的化身,代表着世尊的意志,我等身为信徒,理当追随他。”

  “那追随以后……”

  “闭嘴,下你的棋,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挑战虞国的国手么?”

  “……哦。”

  小和尚放下最后一粒黑子,摒除杂念,进入棋道的世界。

  ……

  破庙的另外一边。

  那名身材高大的女武士捧着热好的食物,来到坐在篝火旁,望着庙外飞雪的文珠公主旁。

  “公主,请用膳。”

  文珠公主收回视线,微笑道:“你也坐下吃吧。”

  女武士没有拒绝,席地而坐,她不会用筷子,便用勺子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公主,再过几日,就该能到京城了。”

  “是啊。”在西域以爱民如子著称,极受拥戴的文珠公主有些走神,轻声道:

  “三年前,我那兄长与太子,以及简文身死的消息传来时,我被劝阻没能回去,两年前,贞观登基加冕为帝的消息传来时,我被琐事牵累没有回去,今年终于能回家一趟了。”

  顿了顿,这位年过四十的公主叹息一声:

  “可是,家中已是冷冷清清了。”

  女武士困惑道:“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文珠公主沉默了很久,才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但总归想劝一劝贞观,已经死了许多亲人了,不能再死下去了。

  我听闻,云阳已经被禁足,关了起来,似乎是因为一个面首,她还试图削藩,对其他叔伯动手。我担心……贞观她受到了奸臣蛊惑,做出不智之事。”

  女武士说道:

  “面首……是男子姬妾的意思?那个姓赵的?我也听过,说在佛道大比中,手持虞国太祖皇帝的佩剑,击败了神龙寺的天海。”

  文珠公主点头,担忧道:

  “这便是我担心的,一个籍籍无名的面首,如何能持握先祖佩剑?

  必是贞观暗中帮助……哪怕是为了皇族,但将先祖的佩剑给予一个面首动用,历代先祖若泉下有知,该何等愤慨?

  以贞观的性子,本不该做出这等荒唐事,只怕就是给那姓赵的奸臣迷惑了。”

  顿了顿,她郑重道:

  “等进京,我倒要看一看,这个面首如何祸国殃民的。”

  ……

第389章 闺房之乐(5k)

  天凤三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比往年稍早了一些。

  女帝在报复性掐了赵都安一阵后,终于冷哼一声,气咻咻离开了。

  赵都安当夜宿在宫中,睡了一觉后,身体的伤势在皇宫药物的作用下,已逐渐稳定。

  但大净上师的全力一击,终归不是那么容易消除。

  翌日,赵都安被一抬轿子送回了家中。

  女帝大笔一挥,不仅将抓捕庄孝成的约定丢到了年后,更给了他一个长长的病假。

  而朝廷对神龙寺的一系列“禁佛”行动,也如火如荼进行,伴随着这场初雪,为这个冬天增添了一抹寒意。

  ……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雪势时停时落,竟是连成一片,没有个停歇。

  京城码头外,一艘从南方返航的官船劈风斩浪,缓缓入港。

  甲板上。

  海公公负手而立,眺望远处的巍峨的城墙,面色好似又苍老了几分:

  “传令收拾一下,准备入城吧。”

  他身后,女缉司海棠情绪低落地“恩”了声,却没有动,而是伤感地问:

  “等上岸后……怎么禀告?”

  海公公沉默了下,勉强扯起嘴角: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先将你们送回衙门,咱家再进宫,向陛下请罪。”

  “可是……”海棠鼻子好似被堵住了,竟有些哽咽。

  海公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回身来,望见船舱甲板上,其余人都气氛极为沉闷,甚至夹杂着些许的畏惧。

  深度社恐的霁月与醉鬼浪十八忐忑地杵在舱门口,想逃又不敢逃。

  侯人猛与沈倦等梨花堂锦衣一个个如丧考妣。

  那群禁军精锐也一个个垂着头,全然没有凯旋的欣喜。

  当日,赵都安遇刺后,海公公等人围攻大净上师,并不意外地占据了上风,但奈何大净上师一心想逃,最后拼着受伤的代价,逃之夭夭。

  众人急着寻找赵都安,也没心思与之纠缠,可搜遍了码头附近,却都没有找到赵某人。

  只有地上那一滩人形的鲜血。

  “赵大人被打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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