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密密麻麻,足以射穿皮甲的箭矢纷纷撞在壮观的水墙上,悉数被弹开,如火焰烧死的蚂蚁般化作黑点,洒落江水。
何等壮阔!
……
远处。
湖亭码头往里,某座紧邻江水的山腰上,建造着一幢幢建筑。
此刻,在最高的一撞楼宇顶端天台上。
鹅蛋脸,文雅大方,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美誉的郡主徐君陵跟随父亲和兄长,一同在此处观战。
身材富态,有“吃货王爷”之称的淮安王徐安手中捧着一架类似望远镜的物件,一端抵在眼眶上,眺望两船之争。
这“千里筒”不是法器,却也最早是天师府出产的物件,后来普及到军中。
以淮安王的能力,自然能拿到,以此弥补目力不足。
“父王,那赵都安竟胆敢直接放箭?徐景隆到底说了什么?将局势导向这般?”
同样持握一根千里筒,观察远处的淮安王嫡子徐千摘下金属筒,难掩震惊。
徐君陵没有用这东西,因为那巨大的水墙,已经庞大到仅凭肉眼就可以看清。
她平静说道:
“徐景隆行事还是有章法的,哪怕挑衅也是控制着局势,但赵都安不会。”
身为兄长的徐千诧异地看向名声比自己还大的妹子:
“你是说,那赵都安面对战船压制,断水流的威胁,却主动放箭挑衅?他当这里是京城?是真不怕横死在这边?”
徐君陵瞥了兄长一眼,望向江上战场的眼神很是复杂,她摇头道:
“因为你没见过赵都安,你若见过,就会知道,徐景隆与他相比无异于跳梁小丑。”
徐千有些不服,正要反驳。
忽听专注眺望看戏的父亲淮安王说道:
“快看!”
第368章 武举一斩
轰隆隆……
江面上骤然抬起的“城墙”,将密集的箭雨弹射下来,纷纷扬扬。
这壮观的景象当即引得那些惊呼声也陆续停歇,转为了惊奇震撼。
赵都安扶着栏杆,立于甲板上,目睹滚滚水墙翻卷不息,一连三轮齐射,竟无一根箭矢能攻破这江水凝聚的“盾牌”。
“好一个京城‘赵阎王’,的确如传言中一般。”
战船三楼,负手立在徐景隆身旁的中年武夫冷声开口:
“我不管宝甲是谁的,既在你身上,就乖乖双手奉上。”
顿了顿,声音转为威胁意味,灰色的眼珠也透出狠厉:
“你那身官袍,唬得住旁人,我却不在乎半分。”
赵都安终于看向身材矮小,一身武功已通玄的青山大师兄断流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向来是个很识时务的,可惜,这次本官代表陛下而来,你这莽夫挑衅我没关系,但你不该挑衅朝廷。”
说完这句话,他挥手制止了仍要继续弯弓搭箭的士卒们,目光瞥向甲板角落,说道:
“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一路走来,他刚好借这个场合,看一看这两名护卫的成色。
话音落下瞬间,黑发遮住一只眼睛,穿青衫盘膝而坐的浪十八豁然一仰头,将手中一碗有“烧刀子”之称的烧酒灌入喉咙。
继而“啪”的一声,手指捏的陶碗四分五裂,他骤然起身,迈步前行时撞的身旁那只巨大的青皮酒葫芦不倒翁般摇晃。
浪十八右手也悄然攥住了刀柄。
这名刀客膝上横着的那柄刀并不长,甚可以说短。
其造型并非中原制式,而是西域传入的“弯刀”式样。
弯刀裹在一只褐色牛皮刀鞘里,出京以来,赵都安从未见其拔出过。
“是!”
浪十八口中吐出简短的一个字,沉腰屈膝,脚下甲板发出“吱呀”的不堪重负的尖叫。
继而,酒鬼刀客如炮弹出膛,悍然朝江面上那隆隆巨响的巍峨“城墙”飞去。
与此同时,红衣女鬼霁月也悄无声息迈步走出甲板。
她一双小腿落下时,红裙被风吹得逆势掀起,犹如一朵扩散开的红花,露出苍白没有血色的肌肤。
底下江水自行扩散出漩涡,眨眼功夫,她就已潜入江水,唯有一团海草般的黑发于水下飘动。
“小子,你方才不是问这两人的来历么?”
海公公的声音,突然传入赵都安的脑海。
他惊讶地看了身旁没有穿蟒袍,因已销声匿迹太多年,容貌更早已不为当今江湖人所知,从而被断水流忽视的老供奉。
发现他神色感慨地望着前方,嘴唇没有动。
赫然是以“传音入秘”法门,借助神念将言语说给他听。
可以在极短的一瞬间,说出许多言语。
海公公回忆道:
“这个浪十八,的确如你猜测的那样,曾经在军伍中任职,彼时便已是武道不俗,为拒北城军中参将,其尤为擅长刀法,曾师从西域的一名老刀客,又将其与中原武学融合,自成一脉,曾有‘北地血刀’的绰号,在军中也算一号人物。
某次外出期间,因同袍中另一名将领酒后玷污其妻,酒醒后担心事发,又将其发妻投井。
此人返回拒北城后得知消息,怒发冲冠,闯入营中,手刃同袍,且将试图阻拦他的将官悉数砍杀,更将协助隐瞒此事的军中许多人一起杀了个透……”
“杀人后,他自知触发军法,已经没有活路,便夺路而逃,一路上又杀了数轮来抓捕他的官兵,最后身受重伤倒下,却意外给彼时的影卫秘密擒拿回去。
那时太子已经逐步接手影卫,得知此人经历后,秘密将其救下。
因其杀人太多,已不可能以真面目重新露面,便干脆秘密养在后湖,成了太子的死士,更因祸得福,打破境界,更上一步踏入世间……太子死后,便顺位效忠了陛下。”
赵都安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故事,他好奇道:
“那霁月呢?也是救回来的?不像吧,我看她身上有镣铐……”
海公公悠悠道:
“这小女子本是东海千岛上某个门派的叛徒,呵,当年先帝年老,派人四处寻找延寿的天材地宝,一支船队就去了东海上,与这女子撞上,彼时厮杀了一番,朝廷死了一些人,才将其活捉。
本想以其性命为筹码,胁迫岛屿上的方外之人拿出好东西,却不想迎来激烈反击,才知道这女子是个叛徒……
后来索性带回京交差,囚禁在后湖,其无处可去,便也为朝廷效力了。”
这样的吗……
赵都安嘀咕,听着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
“北地血刀?他竟然没死?”
战船上,徐景隆身后的王府私军统领吃了一惊,认出那逆势上伐的刀客身份。
徐景隆却没管什么血刀,双手攥着栏杆,紧盯战场。
众目睽睽下,浪十八人飞出官船,半空中双手便于身前,猝然拔刀!
一泓如月光的亮银色从刀鞘中流淌出来。
浪十八手持一柄锋利弯刀,黑发于风中狂舞,他低喝一声,竟发出狮吼咆哮声。
横刀一抹!
“轰!!”
一刹那功夫,那高达数十丈的水墙,在这一刀之下,轰然断裂垮塌,犹如北地隆冬枯黄的荒草给齐齐割断。
“啊!”战船上男女惊呼声中,浪十八一刀撕开水墙,单手持弯刀径直隔空竖劈。
轻轻一劈!
陡然间,狂暴的气机包裹弯刀,并延长出三丈猩红刀气!
世间境的刀客,已可完美操控刀气化罡,令其宛若实质,比精钢锻造的兵器都更坚硬。
那于北地寒风中无数次搏杀而炼成的刀气甫一现世,便带着刺骨的寒凉。
人未至,刀气却已绵延以大气势,兜头斩向断水流!
“哼。”断水流面露不屑,却终归是担心余波伤到身后的世子,他矮小敦实的身躯朝前迈出,挡在徐景隆前方,猎猎灰袍骤然散开。
这位当代青山大弟子手中没有武器,双手就是他的武器。
断水流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举重若轻般硬生生以双指夹住了近乎呈现出猩红血色的刀芒!
“什么北地血刀,沽名钓誉,哗众取宠。”
断水流居高临下,冷漠至极。
手腕只轻轻一拧,那猩红如冻结火焰的刀气便发出“吱呀”的金属哀鸣声。
下一刻,砰砰数声,竟硬生生给他折断!
断水流没有停手,折断刀芒尖端后,单手握拳,手肘后拉,继而轰出。竟以拳头硬生生砸在三丈刀罡上。
“砰砰砰砰……”
断水流一拳打出,势如破竹般将刀气一节节摧毁,浪十八心中一凛,身躯竟违反惯性地硬生生借力后撤,摧毁一截,便新喷吐出一截补上。
眨眼功夫,一进一退,断水流便已离开战船,来到了两船中央宽阔的江面上空。
“就是现在!”
浪十八骤然低吼。
二人下方,冰冷的江水深处,有如一团鲜血的霁月骤然如人鱼般舒展躯体,扬起没有血色的脸庞。
她的脑后,黑色的长发如水草般漂浮,淡淡的眉毛下,一双几乎给眼白填满的“白瞳”死寂地望着头顶光亮的水面。
霁月双手掐诀,嘴唇翕动,于水中念咒。
方圆一里的江面犹如煮沸,伴随着犹如深海巨鲸的幽咽,江面轰然炸开一团团浪花。
万顷江水滚滚升起,隐约凝聚为一条比官船都更大的“水蛇”。
水蛇翻江倒海间,猛地跃起朝半空中的断水流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