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第539节

  “想到了一些事,有些失态。”

  陆成想了想,对犹自茫然的宋举人斟酌道:

  “你问我的事,我也有些想不通,这样吧,我出去一趟,请教恩师。”

  宋举人吃了一惊,他学问不够扎实,只觉得这几个字似有奥妙,却尚未完全品味出其深意。

  见学派中,学问只在恩师之下的师兄都答不出,不由有些震惊。

  “可是天色已经黑了……”他略有结巴道:“这个时辰……”

  陆成却压根没听,已经走了出去,蹬蹬传开他下楼的脚步声:

  “还早,来得及。”

  “陆师兄?你去哪?”

  这时,客栈门口,外出的那些正阳学派的弟子正巧回来,不禁问道。

  陆成却只摆摆手,没仔细解释,便奔出了客栈外,只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

  暮色已至,京城蒙上夜色。

  陆成马不停蹄,抵达另外一座更为气派的客栈时,发现这里楼外宾客渐散,都是闻讯来拜访正阳先生的。

  只是为了避免恩师被打扰,几乎所有宾客都给门口的弟子拦了出去。

  “陆师兄?你过来了?”一名弟子惊讶道。

  陆成点了点头,说道:“我有事找先生。”

  “先生在客栈房间里。”

  “好。”

  自家人,当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陆成穿过人群,抵达了客栈后院,专门给正阳居住的独门的房间。

  此刻,屋中已然掌灯。

  陆成叩开门后,进了屋子,就看到身穿儒袍,头戴方帽,颌下生着一蓬美髯的中年男子正端坐书桌后,翻阅典籍,为几日后的辩论准备。

  “陆成啊,”正阳先生抬起头,露出笑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陆成恭敬地稽首,执弟子礼,旋即才道:

  “先生,我有一学问之事不解,故来请教。”

第355章 让子弹飞一会

  “哦?坐吧。”

  宽大的书桌后,名满天下的当世大儒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屋中空闲的座椅。

  对于这个他颇为器重的学生,正阳显然更有耐心。

  他笑着说道:“能让你大晚上跑过来询问,看来的确是个难题。说说吧,是什么问题?”

  陆成没有推辞,先行坐下,而后恭敬地朝着恩师道:

  “敢问先生,心即理何以解?”

  “致良知又可行?”

  “知行合一,该如何看待?”

  他没有废话,直接硬邦邦地抛出问题,没有做更多的解释。

  因为他明白,恩师不需要。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三个词,丢出来,若给市井百姓听了,完全是一头雾水,理解不能。

  若给寻常读书人得知,只能听懂皮毛,表层意思,无法将三者联系起来,依旧听不懂。

  到了宋举人这般人耳中,便能咂摸出玄妙来……

  可对于正阳而言,根本不需要长篇大论,阐述问题,三两个词,足矣。

  而伴随他吐出疑问,原本面带微笑的正阳缓缓收敛了笑容。

  这位当世大儒皱了皱眉,先是咂摸,继而沉思,再然后,逐渐入神。

  房间中没人说话,安静的唯有窗外虫鸣。

  师徒二人隔着桌上昏黄的灯罩,皆不发一语。

  陆成不敢出声打扰恩师,这几句话,于他而言,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撕开了他几十年读书堆垒成的堡垒,令他心中的理论框架微微震动。

  虽远不至于三两句话道心崩溃的程度,但陆成有种预感,‘心即理’就如一颗种子,已栽在他的心海。

  哪怕他刻意忽视,或不认同,但从他听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忘不掉了。

  甚而那种子会生根发芽,逐步生长为参天巨树,拱开坚固的城门。

  他甚至有种强烈的预感,倘若这颗种子如蒲公英般,迎风传开,播撒大地。

  未来或许会成长为一个新的,撼动冲击原本“正学”的庞然大物。

  正因为他预见到了那种可能,所以才由衷生出不安与恐惧。

  尤其老师与那董玄论学在即,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足以从根基上,冲击“正学”的思想……

  巧合吗?

  陆成不敢不重视,这才是他连夜赶来的最大因素!

  时间过得很慢,陆成逐渐坐立不安起来,心中的恐惧如野草在蔓延疯长。

  因为恩师迟迟没有给出回答!

  难不成,连恩师也一时解不开,驳斥不了么?

  良久。

  正阳先生终于看向他,皱紧眉头,缓缓说道:

  “我需要想一想,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陆成只觉一阵眩晕!

  这话他听得无比耳熟,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起身,拱了拱手,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房间,并关好了门。

  在冰凉的夜色中又走了十几步,他转身,只看到客栈的窗子上,倒映着恩师一动不动,宛若石雕的影子。

  一夜无话。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知道,赵都安隔空递出的子弹,已经悄无生意,命中正阳的眉心。

  ……

  ……

  翌日天明,也是“梅园论学”的倒数第三天。

  城中紧张的气氛,愈发浓厚。

  赵都安一早,就乘车去了修文馆,想要看一看董太师准备的如何了。

  却扑了个空,被告知,太师去了国子监。

  赵都安诧异之下,便也第一次赶赴这座大虞朝最高学府。

  接待他的,乃是国子监祭酒,四品大员,是个颇有文人风度,儒雅气质的老人。

  “赵使君大驾光临,稀客啊。”老祭酒笑着迎接。

  赵都安微笑地直入正题:

  “本官听闻太师来了这里,便跟过来瞧瞧。”

  老祭酒引领他,沿着一条书香回廊往前走,粉白的墙壁上,绘制着梅兰竹菊的画作,连一根根红漆木柱上,都提着诗词章句。

  二人行走间,只看到寥寥几个教习与学子,今日的国子监显得格外空荡。

  “太师在里头的大堂讲学,监内的师生都过去旁听了。”老祭酒解释道。

  赵都安诧异道:“讲学?这个时候?”

  老祭酒认真解释道:

  “论学不是闭门筹备即可,太师虽无须去宣扬造势,但也会预演练习。”

  按他的说法,学问辩论这种事,大多数时候不存在藏什么秘密武器。

  毕竟辩论的双方,都是名动天下的大儒,观点和著作早就公开,不是秘密,所以,想要获胜,除了学问本身的高度外,也需要一定的练习。

  董太师便是在借助国子监,磨砺自己的学问观点,通过讲学梳理,接受学子们的质疑,来查漏补缺,也让自己进入一个能言善辩的状态。

  “原来如此。”赵都安恍然,感慨在这种专业的事情上,他的确缺乏经验:

  “我们直接过去么?”

  他已经听到了前方隐隐传来的声音。

  老祭酒笑道:“使君要听,且随我来。”

  说着,这位老祭酒领着他,绕了个一条小路,登上了一座二层高的小楼。

  而当赵都安上楼后,不禁吃了一惊:

  “陛下?!”

  

  只见,二楼栏杆边,正站着常服打扮,青丝飘逸的大虞女帝,徐贞观!

  “陛下,您怎么也在这?”

  赵都安本能露出笑容,快步走近前行礼。

  徐贞观转头,绝美的脸庞上黛眉舒展,笑了笑:

  “只许你来,不许朕来看看?”

  “臣不是这个意思!”赵都安忙摆手,好奇道:“陛下也是看太师……”

  “是啊。”徐贞观转回头,俯瞰下方。

  赵都安站在她身旁,循着目光望过去。

  从这个角度,越过一座假山,就可以看到一个格外宽敞的露天讲堂内,董太师坐在台子上讲解,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国子监师生,围的水泄不通,蔚为壮观。

  凭借修行者的耳力,可以听到董玄的讲学声,以及与学子们辩论的对话。

  “陛下,臣先下去了。”老祭酒是个人精,带路后便下楼去。

  徐贞观俨然是悄然到来,并未带着随从,这会楼阁上只剩下君臣两个。

  “太师为应对那正阳,短短几日,都显得消瘦了。”徐贞观眸中透出感慨,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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