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 第429节

  听到这个简单,不复杂,却意外有效的答案,在场官员不禁恍惚。

  孙知府与刘按察恍然大悟,他们并不知道,类似的手法,赵都安当日对付大理寺卿时,也用过一次。

  不过,那次也只是兵分两路而已。

  三支队伍,驿馆的假钦差,是为了给真钦差打掩护,而那一日,赵都安主动曝光身份。

  又是为影卫队伍打掩护。

  当赵都安主动揭晓“真假钦差”,本地官员就会下意识以为,这就是全部。

  而不会想到竟还有一层。

  所谓的计谋,从来不需要复杂,越复杂,意味着整套程序出问题,导致失败的概率越大。

  正如虚假的政变:是精心谋划,步步布局,最终妙手取胜。

  真正的政变:是把人请来吃饭,埋伏几个亲信,趁其不备直接砍了。

  至于赵都安口中,刻意含糊带过的,寻找到王楚生的具体方法。

  孙知府等人隐有猜测,或许,与那易容一般,也是运用某种超凡手段。

  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

  众人回过神,彼此视线交叉,心跳如擂鼓,安静的堂内,忽然响起一些人吞咽吐沫的声音。

  一股紧张凝聚,夹杂着期待的气氛渐渐弥漫开。

  既然案件的关键人物王楚生已被捉拿。

  那么……

  是否意味着,他背后的靠山,也将浮出水面?

  更进一步,结合赵都安之前的话语,今日这场“螃蟹宴”俨然是早有预谋的。

  将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士绅都聚集在这菊花台内,城中大军压境,就颇有几分关门打狗的意思了。

  “钦……钦差……你是赵都……”

  这时候,从麻袋里钻出来,瘫坐在地上,经过影卫刑罚,已经屈服的太仓县令,终于颤巍巍开口。

  那乌青的眼睛,定格在赵都安身上,思维都显得迟钝。

  旁边,那名孱弱书生模样的影卫的一只手,悄然按在了王县令的肩头,后者顿时打了个寒战:

  “直呼钦差名讳,看来你还没认清现状啊。”

  “不……不是……”王楚生脸色发白,恐惧袭上心头,突然叩头如捣蒜:“赵大人,下官……不,小人叩见钦差大人……”

  “不要吓到人嘛。”

  赵都安轻描淡写,先“警告”了这名影卫一声,继而笑容和煦,俯视对方,幽幽道:

  “本官召你过来,只为一事,你且指认出来,你背后的靠山,究竟是在场的哪一座?

  坦白从宽,是主谋,还是从犯,是诛杀首恶,还是株连三族,全在你王大人一念之间了。”

  “我说!”王楚生捆缚如虫,这会艰难坐起来,没有半点的迟疑。

  在这几日的审讯中,他早已吐露实情,并签字画押,今日到场,无非是再说一次。

  旋即,就见王楚生抬起头,视线扫过堂内一名名熟人,凡与他对视的,都移开目光,生怕被盯上。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某人身上,眼神带着怨愤,与一起死的疯狂:

  “高大人,对不住了。”

  在场不少人微微变色。

  王楚生却已吐出了那个名字:“禀钦差,指派小人犯下大错的,就是他!临封布政使,高廉!”

  咚!

  刹那间,菊花台内宾客耳膜,好似给一面鼓声震得眩晕了下。

  无数道视线,于震惊中,聚焦于那一袭平整无半点折痕的绯红官袍上!

  聚焦于,高廉那张修容整齐,儒雅沉稳的脸庞上!

  “是你?!”这一刻,刘按察使与孙知府,同时扭头,眼神异常复杂地看向这位同僚。

  不等人们反应过来,王楚生面孔近乎扭曲,已是破罐子破摔般指控道:

  “整个临封都知道,我虽在太仓县任职,以前却是在临封府做事,为高廉办了多年脏事,矿银一案,也无非是其中一桩罢了!

  是他要我,以火耗之名贪墨白银,送去他指派的道观捐赠洗白,再入钱庄,此番事发后,也是他要我藏匿起来,躲避风头,说只要京中派来的人拿不住我,此事他就可以小而化之!

  不只这一件,保护我的江湖人,也是他派的,实为监视我,勾结豢养江湖杀手,帮他铲除敌人的,也都是这位高大人!

  单单我知道的,他手上就有不下于十条人命!

  三年前临封织造局的贪腐案,也是他一手导演,还有临封商贾丝绸商李家,也是他罗织罪名所杀,只因那商贾不愿再替他办事,他怕事情败露……

  再有当初抄家的罗家女眷,也不是自杀,而是被这人面兽心的老贼奸污……还有……”

  这一刻,身为替高廉办事多年的下属,王楚生一口气,将他掌握的诸多罪状,一气吐出。

  立即引得满堂哗然。

  连赵都安都愣住了,没想到大虞九道布政使中,名声上佳的高廉光鲜的官袍下,竟有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你……有何证据?仅凭你一张嘴吗?”

  终于,堂内有一名官员出声质疑,“王楚生!你说是高布政使指派,那为何还会留下你?让你活着?”

  这些消息,太具有爆炸性,令在场许多官员都难以接受。

  “证据?我当然有!”

  王楚生满是伤痕的脸上,一片冷漠。

  他幽幽盯着堂上,如泥塑木雕般端坐,一声不吭的高廉,嘲弄道:

  “高大人,你也想不到,我会将你这些事抖落出来吧,这何尝不是你自找的?

  当日,我察觉到姓宋的在调查,只好请示你,结果等来等去,等到你私下来见我,那天,你带人过来,其实是想把我灭口吧?可我见惯了你那些脏事,又岂会没有半点后手?”

  他转移视线,看向赵都安,嘴角挂着一丝丝近乎疯癫的笑:

  “赵大人,您说我替他这种人办事,能不怕被当弃子么?

  所以啊,我这些年也在偷偷攒他的罪证,和姓宋的一样,我也怕自己哪天突然被人弄死,所以将高廉犯罪的那些证据,准备了好几份,都放在了极为可靠的亲属手中。

  所以,那天高廉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对他说,只要我死了,或者长时间失踪,那过一段时间,我的亲人就会将他那些罪证,直接递上京城都察院去……

  我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除非想一起死,否则必须出手保我。

  他当时没有表情,只安抚我,说我多心了,说不会害我,但您猜我信不信?”

  赵都安看了他一眼,抬眸望向两名影卫,覆甲女子点头:

  “大人,他说的那些东西,已经拿到。”

  王楚生似乎已明白,自己难逃一死了,这会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嗤笑着盯着堂内面无表情的高廉,眼神中带着挑衅与恨意:

  “高大人啊,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若待我好一些,我也不至于将你卖了,但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反正我是要死了,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也别想活!一起死!都一起死!哈哈,都一起死!”

  赵都安皱了皱眉,对这两人的恩怨不感兴趣,他冷声道:

  “王楚生,那宋提举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人在哪里?”

  王楚生一通发泄,竟没有了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僧人开悟后慈悲:

  “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高廉找我前,他就失踪了,高廉还问我,人去哪了,我又怎么知道?

  许是宋提举也意识到,他的告密被察觉了,所以为了自保,提前跑了,藏匿起来了吧,或者被姓高的杀了,也没准,谁知道呢?”

  提早就失踪了?

  藏起来,远遁了么?

  赵都安扬了扬眉,他始终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宋提举”,有些好奇。

  但此刻,也不是寻此人的时候。

  赵都安结束审问,转回身,冷漠道:“高廉,你还有何话说?”

  官袍加身,黑白发丝根根整齐分明的高廉没有表情,好似这会才回神,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过些许污蔑罢了。”

  说完这一句话,他竟闭上了眼睛,似乎知道,此刻任何辩驳,都苍白无力。

  “些许污蔑……好一个些许污蔑……”

  赵都安好似被气笑了,但转瞬,神色就转为严冬般的冷酷:

  “是否为污蔑,等押你回京,接受审判,圣人自有明断。”

  

  一位从二品布政使的罪名,不是钦差能定的。

  必须,也只能将他押送回京。

  “来人!将高廉扒去官袍!即刻收押!严防任何人接触!待明日,与本官一同回京!”

  赵都安沉声道。

  “是!”杵在后头充当背景板,摩拳擦掌的梨花堂锦衣如狼似虎,一拥而上,将凡人之躯的高廉按在桌上。

  “差点忘记说了,”赵都安仿佛才想起什么般,转身,扫过一张张脸孔,微笑道:

  “外头城中那些士兵,如今在抓捕的,乃是宋提举留下的罪证中涉及的,与此案有关联的下级官吏,乃至部分士绅,商贾……相信这时候,也已悉数拿下。”

  赵都安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单,看向坐席中,神色复杂的孙知府,笑道:

  “城中不可一日无主,即刻起,恢复知府孙孝准一应官职,这名单上一些人,也在今日菊花台中做客,些许喽啰,便由孙府台先行关押审问。”

  孙孝准起身,双手接过名单,平静说道:

  “下官必不负所托。”

  赵都安拍拍他的肩膀,二人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孙孝准明白,眼前的女帝宠臣,已听懂了那日自己的言外之意。

  赵都安又朝紧张忐忑的地方官员笑道:

  “此外,本官奉皇命而来,只诛首恶,如今高廉、王楚生皆被逮捕,相关十几名嫌犯暂时收押,明日本官便回京复命,还望今后,诸位以此为鉴,与孙府台齐心,保境安民,莫要辜负圣人委任。”

  这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说出,一众地方官员,同时松了口气。

  明白钦差话里的意思,乃是只抓这一撮人,不会再牵连与案子无关之人。

  同时,“保境安民”四个字,就是要求,底下请命的百姓,不要在闹了。

  只这一句话,高廉辛苦凝聚的铁板,登时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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