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经历,于她们而言,犹如坐过山车。
方才本以为大祸临头,却不想峰回路转。
当那饱负盛名的韩半山,对自家大郎如此客气,尊敬有加时,母女俩大脑就宕机了。
而此刻,当朝太师竟屈尊降贵,向她们两个民女赔礼……
这是母女俩做梦都不敢想的。
“太……太师客气……”
尤金花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继子。
赵都安笑了笑,说道:
“太师都这样说,那此事便算了。”
董太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继而扭头,冷漠地望向跪在地上,已经完全傻了的三公子,呵斥道:
“还不滚回去?在这里继续给老夫丢人么?”
“啊……是……”三公子唯唯诺诺,哪里还有半点桀骜?
“祖父……您与赵兄相识?方才韩学士称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等弟弟屁滚尿流逃开,董大才缓缓回过神,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渴望的问题。
究竟是为什么?
坊间不是都在说,董太师最为厌恶这酷吏吗?为何……会如此?
董太师看见他,神色稍转柔和,缓缓转身,视线又扫过在场所有读书人。
那锋利的视线扫过,无人敢与之对视,皆胆怯地垂头。
包括陈正儒,也已是大脑空白,说不出话来。
“呵,”董太师低声冷笑,情绪复杂地道:
“好一番大阵仗。
老夫这段日子,便听到许多风言风语,本不欲理会,却不曾想到,你们竟愈演愈烈,扛着老夫的大旗,在今日这等场合,用起手段。
更算计到我董家子孙身上,很好,非常好。”
他语气平静,然而这一番抛出,却令方才参与发难的所有读书人,汗流浃背,浑身凉透了。
意识到,只怕今日之后,自己等人在士林,将再无立身之地。
念及此,个别读书人竟也破罐子破摔般抬起头来,道:
“太师何以对一不学无术的酷吏这般敬畏?”
他们不明白!
更愤愤不平,这里许多人,都是因董太师厌恶赵都安的传闻,而加入声讨。
如今,顿时有种被背刺的憋屈。
董太师怒极反笑:
“好一个为何,那老夫今日就告诉你等为何!
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不学无术的酷吏,以外编学士的身份,全程参与了朝廷新政的制定,搭建了新政的骨骼,其余学士,所做之事,无非填充血肉罢了!
甚或说,他一人所占的功劳,还要超出整个修文馆!
你们不是好奇,为何韩粥等人推崇他吗?这就是原因!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不学无术,这就是你们不耻鄙夷的武人官差!
文人杀人不提刀,皆在口诛笔伐四字,如今你们倒要口诛笔伐我修文馆的赵学士,你们来说,老夫该是何等态度!”
顿了顿,这位当朝太师,耄耋老者忽然“呸”了一声,失望摇头:
“一群谄媚逢迎之人。”
他又扭头,看向陈正儒和许翰林,哼了一声:
“一群蝇营狗苟之辈。”
寂静。
这个外园,好似除了老太师的声音,再没有半点声音。
就连远处,那些神龙寺负责接待客人的僧侣,也都面面相觑,双手合十。
历年斋园法会,这应是近百年来,最有戏剧性的一场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亭中,那名背负双手,淡然伫立的青年。
一名僧人低声赞叹:
“今日之后,赵都安之名,只怕在大虞儒林,如雷贯耳。”
大虞儒林学子千万,今日,却不敌赵君一人。
第180章 女帝出关
斋园内。
董太师怒而斥责后,也不理会这群人,扭头看向赵都安,说道:
“神龙寺竟也不引你去内园?随老夫一同进去吧。”
赵都安却摇了摇头,说道:
“太师好意心领,但不必了。”
他此刻已有些明悟,或许,今日法会,并非神龙寺高层想邀请他。
而是某些藏在暗中,试图挖坑对付他的敌人,疏通了佛门的关系,才给他递了一张邀请函。
他今日受邀,可能只是神龙寺内某个中层执事僧人决定的。
既如此,又何必借外人的关系,使劲往上凑?
“今日本想带姨娘和妹子凑个热闹,不想折腾出这些事来,如今却也没了游玩的心思。”
赵都安意兴阑珊,朝后笑道:
“我们回家去,自家人过节好不好?”
母女二人用力点头。
她们往日里,对京城文人充满滤镜,今日才知,当真没什么意思。
正如董玄所言:
蝇营狗苟之辈,谄媚逢迎之人。
董太师见状,也只轻叹一声,命董大去送。
而后冷冷瞥了同僚陈正儒一眼,冷哼一声,迈步朝内院走去。
韩粥,王猷,郭解元等学士这会也明白了经过,皆高冷地拂袖而去。
无人敢阻拦。
那些原本想上前攀附的文人,也都偃旗息鼓。
气氛沉闷,没人会想到,堂堂太师竟会为赵都安公开站台,但仔细想来,又不奇怪。
毕竟,此事由董家子孙引起,自然当由祖父出面。
只是……
“新政制定,赵都安出力颇多?比其余学士功劳都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轻声问。
却无人解答。
修文馆的人走了,留下了一地鸡毛,以及更多的谜团。
赵都安一个酷吏武人,如何能居功至伟?折服一众才子?
甚至扭转了太师对武人的刻板印象?
他凭什么?新政又到底是什么?
他们答不出,但无人会怀疑董太师的说法。
外人会谄媚畏惧赵贼的权势,但太师不会。
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人提前离场,想要将这边发生的事,传扬开去。
陈正儒与跳梁小丑般的许翰林等人,灰溜溜离开。
“老师,您不回内园了吗?”许翰林低声问。
陈正儒拂袖而走,轻叹一声,视线投向斋园深处,心想:
李公子,老夫今日已是丢了半生颜面,相国大人总归怪不到我头上。
继而又想,这个赵都安,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莫非天助陛下不成?
再瞧旁边的学生,愈发不顺眼起来:
“你看看人家。”
许翰林:??
……
……
赵都安走了,但余波才刚刚扩散。
斋园内园。
是单独的一座别苑,此刻,繁密茂盛,景色奇佳的莲花池旁,搭着一座大大的凉棚。
珍馐美味摆放整齐,一名名僧人,与侍女交替行走。
凉棚坐席,按尊卑一字排开,此刻,一名名朝堂大员,早已就位。
正在随意攀谈。
而居中的主位上,赫然是一名白衣僧人。
其外貌年纪,约莫三十有余,五官柔和俊秀,神色从容,谈吐优雅,说话时总是带着笑。
略显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如婴儿般澄澈的眼眸。
赫然,便是玄印住持在人间行走的“代理人”,以“春来草自青”这一句闻名遐迩,世间境佛门法师,辩机和尚。
在他身旁,左右分别是代表女帝,参与法会的“女宰相”莫昭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