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龙奉承道:
“父亲老当益壮,这般距离,军中武人也难投中。”
李彦辅没搭理他的马屁,伸手从箭袋中抽一支新的,也不看他,仍旧在瞄准:
“大清早,跑过来有事?”
李应龙恭敬道:
“昨日修文馆初开,儿子等了一天,晚上去打探情况,因太晚,怕耽搁您休息,才清早来。”
李彦辅动作停顿了下,扭头,面无表情俯瞰他,冷冷道:
“你去搅合什么?”
背着老爹,偷偷去打探的李应龙忙道:
“父亲,修文馆初开,那新政只怕要提上日程,儿子也是担心的紧,这才……况且,去打探的多了,也非咱们一家。”
李彦辅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再次拿起箭矢:
“继续说。”
“诶,”李应龙绘声绘色:
“儿子去堵了吏部尚书的儿子王猷,本想询问,结果这姓王的嘴巴极严,不愿与儿子接触,更反唇相讥,很快离开。”
“……”李彦辅第三次放下箭矢,看着他:
“所以,是什么都没打探到。”
气氛略僵。
李应龙忙道:
“父亲,他们越是不说,才越证明有大事。且那王猷脸色极不好,更是深夜从修文馆返回,第一日开馆,便召了两次商讨,这绝不寻常啊!
依我看,只怕是来势汹汹,新政若要出,第一个要涉及的,必然是您手底下的吏部。
这一年来,陛下频频朝咱们动手,尤其这半年,裴楷之,周丞,都给那个赵都安扳倒了。
背后显然都是那位陛下的意思,是在为修文馆扫清障碍……之前解散了内阁,夺了咱们的权。
如今连消带打,又建了个新内阁,却完全将咱们排除在外……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番话,显然憋了许久。
李彦辅安静听他说完,才淡淡道:
“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去。”
李应龙愣住,大急道:
“父亲,您怎么还这般沉得住气?都火烧眉毛了,之前陛下敲打咱们,您说忍着,后来裴楷之倒了,您还是没说什么,如今周丞又倒了……咱们李党里头,人心浮动。
您不管这些,可能不知道,可儿子我却再清楚不过。
前段日子,那赵都安蹦哒,大肆抓人,便已是群情激愤,还是我压下去的。
周丞倒了这几日,不知多少人找到我,表达不满,人人自危,那些压力也都是我抗下来的,一个个去安抚……但这总不是个头啊。”
李彦辅好似置若罔闻,仍旧专注投壶。
李应龙见状,深深吐了口气,苦口婆心道:
“父亲,你就不为儿子想想,也为您自己个想想,新政要推行,肯定要查吏治,到时候陛下会不会问责您?您就不觉得冤枉?
是!大虞九道十八府的吏治烂透了,但这口锅也不该您来背啊。
还不是先帝不管事,还担心底下人成气候,所以硬把一个官位拆成两个?导致冗官?
先帝要钱,修宫殿,炼丹,搞排场,随便一次祭天就耗费无数银子,怎么办?
不还是您想办法弄钱出来?结果,锅咱们背了,现在新君又记恨咱们,您说这……”
“铛!”
猝然,李彦辅抛出手中箭矢,准确砸入铜壶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旋即,这位历经两朝的相国冷漠地看过来。
李应龙顿时住口,不敢吭声。
李彦辅仿佛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怒其不争般,缓缓道:
“你既知道这些,便该明白,你爹我这些年,能坐稳相国这个位子,而不是别人来坐,就是因为,为父能帮先帝办事,也能背锅。
如今,新君登基,忌惮为父,自然会连消带打,陛下发怒了,便由她打。
打了多了,气也就消了,如此,我们的损伤才最小,以退为进,这个道理,你跟我这么久,怎么不明白?”
李应龙道:
“父亲,道理我懂。可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况且,底下人心浮动,多少大员,都被一个区区面首走狗,六品的小武官搞的不可终日,我们不与陛下抗衡,但总不能被一个小白脸骑在头上。”
李彦辅冷哼一声:
“你的眼界,整日就知道与一个六品官计较?区区小卒,没了姓赵的,还有姓王的,姓李的,陛下才是发号施令的关键。”
他声音明显不悦。
在这位当朝相国眼中,哪怕赵都安最近连扳己方两员大将,风头正盛,李彦辅也从未正眼瞧过。
因为他很清楚,赵都安不是关键,女帝才是狗背后的主人。
不解决女帝,与狗较劲,毫无意义。
“父亲……”
“滚吧。”
“……唉!”
俄顷。
李应龙愤愤走出相国府,返回轿内,犹自气愤难平。
“少爷,老爷的意思是……”心腹亲随小心询问。
李应龙烦躁地摇了摇头,略作思忖,冷声道:
“我爹糊涂了,早没了锐气,只以为龟缩着,任人打就能挨过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底下的人心都散了。”
“少爷您是打算……”
李应龙眸光闪烁,脸色阴柔:
“那赵都安屡屡作乱,如今陛下闭关,无法照拂他,正是最好的时机。
听说,董太师极为厌恶此人,京中那些读书人亦如此……
倒是可以做做文章,若能略施手段,驱虎吞狼,挑动修文馆那帮读书人,与那赵都安发生冲突……
如此一来,既能平息底下人的怒火,让人知道咱们不是只会坐以待毙。
又能令陛下与修文馆那帮读书人生出嫌隙与不信任……阻碍新政推行,当为一石二鸟之计。”
说着,这位“小阁老”仿佛已经看到得手后的一幕。
而李彦辅更不会知道,李应龙今日之所以频繁提到赵都安。
乃是昨晚上,王猷被他问的烦了,曾反唇相讥,嘲笑李家窝囊,被赵都安一个小白脸骑脸,一声不敢吭。
……
卡文,更新晚了
第173章 湖中女神,岛上狂夫
饭后,当赵都安抵达修文馆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他一点不慌,作为“编外学士”,他给自己的定位,是新政的“顾问”角色。
所以,他甚至抽空先去了趟梨花堂,走了个过场,才赶过来。
畅通无阻进入馆内,推开门,就看到偌大的衙门内,已经忙碌了起来。
一名名学士或在处理奏折,各部的公文,或在细化“黄金三策”。
“赵……学士。”
“赵君,来了?”
“赵大人好。”
学士们纷纷主动打招呼,待遇与昨日上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不过,大概是仍难以接受,一个武夫成了同僚,不少人用了别的称呼。
赵都安大人有大量,不与一群读书人计较。
目光一扫,看到了同样在屋子里,占了一张桌的“女宰相。”
“太师呢?怎么没看到他?”
赵都安溜达过去,拽过一张椅子,习惯地坐下。
“……”莫昭容不乐意搭理他,板着脸回答:
“太师领着韩粥外出了,你那三策出来,需要做的事很多……”
简单解释了句,又道:
“你来的正好,太师早上说,有个事要你把关。”
“什么事?”赵都安好奇。
“黄册库,”莫愁吐出三个字,解释道:
“太祖当年缔造大虞,为了解天下以各地有多少子民,多少土地,曾用了二十年,将天下百姓记录在册,土地亦丈量登册……
因朝廷税款,乃是按人丁来收,故而,这黄册,便关乎征税,不可马虎,要求十年一次修订。
即所谓,册成,为四本,一以进户部,其三则布政司、府、县各留其一。”
唔……大虞版人口普查……
所以,黄册库就是天下最大的档案室……赵都安思忖着。
而按照莫愁的说法,黄册库存在太久。
因征人丁税,地方衍生出太多的伪造手段,隐藏人口,篡改内容……
总之,黄册记录的数据,已经严重错谬。
“太师的意思,是问伱对这黄册库的看法。”莫愁说道。
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