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日常情况下,卓抱节身形都保持在较为矮小的模样。
甚至才十二岁,身量刚开始抽高的安不铮都已经超过他。
但今日,卓抱节体态不变,身形却整体变大不止一圈,眼下人立起来身高已经与大多数成年男子无异。
安不铮心下奇怪。
卓抱节则平静为对方讲授正法真一大道经。
以其天赋相较于当前境界,安不铮已经准备太久。
是以他很快便可以向二重天筑基境界发起冲刺。
但卓抱节却止住了对方,平静问道:“没什么想问为师么?”
安不铮愣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那支阴阳笔,是为师昔年咬的。”卓抱节淡定讲述自己的黑历史:“非是入道前懵懂无知,而是已经传度入府开始正式修行之后,为师几分馋性不改,随口便咬成这样了。”
安不铮楞在当场。
末了,他回过神来后,直接向卓抱节拜倒:“师父,弟子,弟子……弟子绝无欺瞒之心!”
“为师相信。”卓抱节负手而立。
无形之气已经托起安不铮。
少年神情怔忪,不见往日老成模样。
安虚吾。
安虚吾……
是啊,渐渐没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是知道自己身怀两仪仙体根骨,又得入龙虎山天师府门墙的时候吧?
如此天赋,入了天师府门墙,还有机会成为当代天师的嫡传徒孙。
有机会成为像师祖那样的正真仙师么?
有机会承继天师衣钵么?
有机会像师祖那般横扫四方无可匹敌么?
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要努力修行,要比其他人都更优秀,就像师祖一样领袖群伦!
师祖是什么样的?
大家都说他面若平湖,胸有惊雷,淡漠疏冷但怜悯苍生,对敌酷烈但关照同门。
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如此方不负上天造就一身根骨,得遇恩师一场机缘!
但师父说,师祖不管做什么事都很淡定,不急不躁,不惊不怒,顺势而为,应缘而动。
师祖当初为了帮师父打牢根基,不惜多花时间,我若不然也试试?
反正距离传度大典,也只剩一年多时间。
虽然会比池师弟慢点,但厚积薄发,不无后来居上的机会,一如师祖和许师伯祖、唐师伯祖她们一样。
可是传度之后,我一定要更用功努力……
“依你的天资,就算闯到再高一些的境界,也未必没有机会。”
卓抱节的声音在安不铮耳边响起:“但大境界间的天堑劫难或多或少终有风险存在,一着不慎,没有重来的余地,所以为师思虑之下,还是今天跟你挑明了吧。”
安不铮低声道:“弟子愧对师父栽培教诲。”
卓抱节摇头:“不,你很好,很优秀,将来成就当在为师之上。
你师祖他老人家学究天人,道法自然,乃我道门当世第一高人,莫说你了,为师何尝不是以之为榜样?
但须知学者生,似者死,尤其谨防削足适履,安虚吾?
安不铮始终是安不铮。”
他最初见到的安不铮是什么模样?
关爱亲友,没错。
坚韧果决,没错。
热衷修行,好奇自然,刻苦努力,都没错。
但说是上进也好,说是好胜也罢,他跟淡漠平和半点不沾边。
相较于雷俊面若平湖胸有惊雷,安不铮更多是强行压抑不言自己心中所想少问外界是非变化。
卓抱节笑一笑:“何况,你学你师祖,只能学你所见者,管中窥豹安能知全貌?”
安不铮抿了抿嘴唇:“弟子想着,慢慢再多观察多学习……”
“你师祖讲究顺其自然,应缘而动,你学了个四不像。”
卓抱节轻叹,对方毕竟还是个阅历有限的孩子:
“换了你师祖在你过去两年那情况,自是跟唐师伯、韩师妹他们一样啊,哪会硬等传度大典?
关乎你自己心里一道坎,为师还是希望你能自己想明白,只是如今临到筑基了,非是为师信不过你天资,但终究还是谨小慎微为上,所以由为师来点破这层窗户纸。”
安不铮欲哭无泪。
不过他倒是慢慢静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向卓抱节拜倒:“弟子谢恩师教诲。”
第529章一门三太微(二合一章节)
学习和模仿自然是两个概念。
模仿并不表示一定有错。
但对于安不铮而言,他各方面虽然与雷俊有部分相似之处,但双方不同的地方,差异亦是极大。
何况,正如卓抱节所言,安不铮所见雷俊,只是管中窥豹。
甚至很多时候都不能说是“窥”。
更多是耳闻传言,在其脑海中描摹出一个师祖的形象。
然而这个形象,同真实的雷俊可能相差甚远。
一如卓抱节自己,在安不铮面前,从来也都是得道高真的模样。
在外界绝大多数人眼里,针对卓抱节最不堪的想法,也充其量是斥之为雷掌教的坐骑。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承认他作为灵兽,根基深厚,仙蕴悠然。
卓抱节如果自己不提,安不铮一辈子都想不到那阴阳笔上的破损残缺,是被自家师父啃出来的。
而且还不是当初未入道未开启灵智懵懂无知的时候。
卓抱节啃阴阳笔那阵子,修为境界甚至比眼下的安不铮还要更高。
安不铮也永远想象不到,自己入门前,师父跟师祖是如何相处的,更不可能完整地了解自家师祖。
而他欲要全面模仿自己的师祖,最终的结果便是有几分……拧巴。
这跟他当前年纪尚幼,人生阅历有限亦有关系。
随着他未来阅历见闻增长,可能愈演愈烈,也可能反而自己渐渐有所明悟。
但卓抱节不打算继续等下去了。
先前不言,希望孩子能自己迈过这道门槛,但眼看对方要去冲击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卓抱节思前想后,终于还是跟对方挑明。
安不铮向卓抱节拜倒的同时,背后隐约已经被冷汗打湿道袍。
“静心。”
卓抱节微笑:“所谓入道修行,这本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到这一刻,安不铮心神确实宁定下来,俯首道:“是,师父。”
卓抱节唤他起来,然后笑道:“沐浴更衣,然后直接就去渡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吧。”
虽然身上冷汗尚未干透,但听师父如此安排,安不铮没有反对。
感受到卓抱节语气中的勉励与期许,安不铮面上也随之露出笑容:“是,弟子遵命。”
虽然大境界之间的突破,被称为天堑。
但对去除心中块垒的安不铮来说,至少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如履平地。
他本已积累相当深厚。
便是卓抱节今日不提相关事,他也有很大概率平安渡过。
只不过卓抱节一点风险都不想冒,也不欲看着弟子不断郁积罢了。
无需多等待。
便在当日,卓长老亲传弟子安不铮成功筑基。
晚些时候,卓抱节来到三清三宝洞天中,向师父雷俊陈述事情经过。
雷俊面上露出淡淡笑容:“做得好。”
卓抱节并无得意之情,轻声说道:“虚吾性情好强争胜,如今不过初露端倪,他虽及时醒觉,但未来势必还会有更大更多的考验,需要他时时把握自省。”
雷俊面上淡淡笑意比方才更明显些许:“你能考虑到这一点,便更好了。”
卓抱节:“多有赖师父过往教导,弟子如今初为人师,亦是常常自省。”
争强好胜与无争无为,无疑后者更合玄门道法之妙,但好胜者也未必就不能有一番大成就。
不用说别人。
龙虎山天师府当前便有前任天师唐真君这个现成的例子。
但当前的安不铮同唐晓棠相比,有很大不同。
唐晓棠不论什么情绪,都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都知道唐真君爱记仇,但唐真君记仇不耽搁平时其他事。
都知道唐真君好胜,但即便当初刚了解赵蟾阳情况的时候,她破防归破防并不影响她之后继续按自己的步调行事。
早年频频输给许元贞,不影响她近年来渐渐将下风扳回来。
而安不铮接下来要面对的考验则是……
池海峰。
对龙虎山天师府来说,同时得两大天之骄子入门,自是双喜临门。
对立志成为雷俊第二的安不铮来讲,池海峰的存在,固然是难得道友,却也可能是一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