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时,那隐藏在地底的庞大古树的残躯才终于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条条半苍翠半残破的粗大藤蔓上,印刻着道道沾有黑血的符咒,每一根枝蔓上都阵旗遍布,在火焰摇曳之中,不时有阵旗炸裂开来。
“哈哈哈,诸位,我也先行一步,九泉之下再把酒言欢!”
白斐畅快一笑,将手中长刀往身上一拍,整个人也毫不犹豫的冲进了火海之中。
除了那略显特殊的黑白二色,白斐这一击看起来无比的普通,一如他永远的信条。
他只有这一刀。
但一刀,已然足够。
哗!
原本排列有序的绿焰被彻底打乱,平白出现了不少空档,而最先冲出的曹毅,在绿焰包裹之中距离大护法所在的地方已经只有数米之远。
可惜他终究是止步,在那咫尺之遥的地方,眼神彻底失去了神采,定定的凝滞在了半空。
大护法暴喝一声,伸手一摄,便将曹毅化为了第四颗灰暗的星辰。
但他已经掩饰不住他的吃力,因为大树根基上的阵旗,已经破裂了三分之一。
“还差临门一脚!”
看到这般情况,剩下的四人根本来不及悲伤于同伴的牺牲,只是互相对视一眼,都生出了某种明悟。
第349章 局中局
人命是否有高低之分,贵贱之别?
普世的价值观一定会告诉我们没有。
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生命个体所产生的价值却是截然不同。
上升到族群当中,保护女性是保护繁衍,保护幼童是保护未来,而保护天才……则是保护希望。
战场之上,这就是所有武者默认的法则。
没有人会去悲天悯人,也没有人会去意气用事。
在场十人,人人皆是绝世天才。
但在众人心目之中,自然都有一杆秤,谁更应该活到最后的秤。
于是被第一个盯上的曹毅洒脱一笑,义无反顾的发起了冲锋,然后是沙弼、白斐……
沈前不知道他们在冲入火海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无论自己过往和三人有什么恩怨,都已经在那弥天的幽暗焰火之中,付诸一炬。
“诸位,我也先走一步。”
四人对视一眼,没说过几句话的方凡摆了摆手,下一刻身形已经没入火海之中。
火海之中再次有流星掠过,只是光芒很快隐去。
接连四人的冲击,让这天地间弥漫的火海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可惜在三人略微皱眉的眼神之中,大阵却始终没有彻底崩塌。
“五转平苍穹!”
“六转穷碧落!”
灵巫族大护法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他的面容已经近乎枯槁,但依旧接连有两颗幽暗星辰自火焰之中升腾而起。
“沈前,可惜了。”
曲白忽的出声道,“你我,终究还是没能一战。”
“学长……”
沈前心中一紧,刚要出声,曲白已经大步踏出。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的告别,也没有什么盛大壮观的场面,曲白一身黑色军装,就这么负手而去。
一如之前的曹毅和白斐,他们将之视为某种理所应当的使命,并义无反顾。
只在最后,曲白被绿火吞噬之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前,随即面容肃穆的朝沈前敬了一个军礼。
沈前千言万语只能咽回肚中,也随之驻足,回敬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
随着曲白大步向前,有清越的歌声自他的嘴中飘荡而出。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
这是军武者的战歌,改编自古华夏诗歌《秦风·无衣》。
沈前依稀记得,他第一次听到这古老歌谣的时候,还是刚刚高考完从明城回到靖城,恰好遇到宋奔出殡。
严格来说,长得一表人才的曲白唱歌真的不算好听。
但此时,那淡淡的歌谣却听得沈前眼角有些酸涩。
轰隆隆!
随着曲白漫步向前,他头顶的大道投影也完全展露出了全貌。
只一眼,沈前的心情便复杂到了极点。
五条道纹!
十一丈高!
林三默号称镇压同代,但沈前怎么都没想到,原来曲白的境界才是最高的。
山海五重天。
单以境界而论,原来曲白才是其中翘楚。
更别提就算只比较道高,曲白也只是略逊林三默一筹。
沈前忽然能更加明白,在六重天裂谷的时候,曲白到底是承受了怎样的心理煎熬,才能在哪怕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瞬杀宁昭仪的情况下,却依旧选择了隐忍。
沈前笃定他自己做不到,九重天榜上无人能做到。
甚至连曲白的“道”,上面都尽是人族图腾,沈前看到了华夏长城,看到了黄河浪涛,也看到了塞外野草。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沈前喃喃道。
他忽然能听懂曲白之前所说的故事了。
明明可以光芒万丈,却将所有乾坤内藏,只因心中有着更高的信条。
与沈前相比,甚至与绝大部分人相比,曲白,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军武者。
“我生来一匹夫,却被谋略所缚……今日终于能抛开一切,便教你领教一下匹夫之怒!”
曲白仰天大笑一声,大道投影尽数融入了他的身躯。
这一刻,天地静谧。
而曲白的身形在短暂的凝滞后,便携带着撞碎山河之势,朝着大护法所在的方向轰然而去。
一路上,风云倒卷,灰烬漫天。
他每走百米,天地间的火焰便被压低一丈,以整个灵巫世界为基的炼化阵法,在遭受接二连三的冲击之后,这一刻竟是被曲白踏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隐约间,沈前能感觉到,在这一刹那精气神合一的曲白,好似已经触摸到了某种更高的层次。
只可惜他付出的代价,却是生命。
“现在。”
在沈前怔忡的时候,林三默的声音已经在沈前耳边响起。
沈前回过神来,将所有情绪藏于刀后,怒吼一声,身形猛然膨胀至三米高,和林三默一前一后,沿着曲白开辟的道路,朝着尽头的大护法疾掠而去。
“七转……七转……”
大护法竭尽全力的想要维持着大阵,但却迟迟说不出后面那三个字。
曲白便是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甚至可以说是一根强力的钢筋,穿透了整个大阵的心脏。
嘭嘭嘭!
随着一道又一道插在古树枝蔓上的阵旗不断碎裂,在大护法阴沉无比的眼神之中,天地间的绿焰节节消弭,整个大阵已经在支离破碎的边缘。
曲白的身形停下了。
仍旧距离大护法只有咫尺之遥。
但他的嘴角却是带着一抹笑意。
他从未想过凭借自己要去撼动近乎山海八重天的大护法,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爆发在了阵法之内。
他也成功了。
林三默的身形毫不犹豫的穿透了曲白,将曲白已成空壳的身躯撞了个粉碎。
他带给大护法的,是一道雪亮的剑光。
这一剑平平无奇,不要说有什么搅动九天的威势,甚至都看不到元力的踪影。
乍一看,就好像一个刚刚学剑的初武者的学徒,正异常笨拙的将一式基础剑法施展了出来。
但大护法的神色却是瞬间凝重无比。
他是半只脚踏入了山海八重天没错,但在大阵接连的反噬之下,他也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这一剑,让他嗅到了浓烈的死亡气息。
光华尽敛,孕育毁灭。
“我这一剑,便叫‘一’。”
伴随着林三默淡漠无比的声音,他的脸色也瞬间苍白了极致,连带着背后的大道投影也在这一刻失去了踪影。
什么元力运用,什么神通武技,什么大道小道……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尽数被林三默融入了这一剑之中。
剑是一,也是万物!
嗤!
近乎微不可闻的声响过后,林三默和大护法的身形交错而过。
大护法怔怔的低头。
在他的胸口处,有一个一指宽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伤口。
但此时,止不住的黑金色血液却是从其中汩汩流出,同时不断流逝的,还有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