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是交割完了,被新主人牵出去。
进,是货。
出,还是货。
而今天...
来福抬起前爪,小心翼翼地,探过了门槛。
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狗犊,试探着往前迈出人生的第一步。
一步。
两步。
没有人拦它。
管库的执事从柜台后抬起头,看见是它,愣了一下。
又看见它身后跟着的罗影,点点头,低头继续记账。
没有人喝令它站到台子上去。
没有人掰它的嘴。
没有人报它的价。
它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兽储库的过道里。
用它自己的四条腿。
走它自己想走的路。
来福停在一楼的过道中央,怔怔地环顾着四周。
还是那十七排架子。
还是那个虫蛀的洞。
还是那股熟悉的、混着草药和皮毛的味道。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又全都变了。
从前它趴在门槛上往里看,看见的是一座囤货的仓库,是它待了九年的笼子,只是这笼子大了些,体面了些。
而此刻它站在过道里往四周看...
它看见的,是货架。
是琳琅满目的、任它挑选的货架。
原来...
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它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吗?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活法,是不用站在台子上,等着别人来挑的吗?
来福的四条腿,微微地抖了起来。
不是怕。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又酸又胀的东西,顺着四条腿,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它是自由的。
这个念头炸开的一瞬。
它跑了起来。
先是小跑,绕着一楼的架子转了半圈。
然后是狂奔。
一百多斤的大黄狗,撒开四蹄,在兽储库宽阔的过道里,风一样地跑了起来!
耳朵被风掀起来,舌头甩在腮边,尾巴摇成了一团旋风!
“哎!哪来的狗...”
一个正在挑兽材的学子被它擦身惊了个趔趄,火气刚冒到嗓子眼,一抬头,看见了慢悠悠跟在后头的罗影。
火气,咽回去了。
罗影。
避厄垒蚁的罗影,血契的罗影,灵蝉绕了五圈的罗影。
学子默默地扶正了手里的药匣,退到了一边。
过道那头,两个老生认出了狗:
“那不是门口的来福吗?”
“疯了?它今天怎么进来了...”
“嘘...看后头。”
众人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罗影,便都不说话了。
这半年,跟这个名字沾边的事,就没有一件是按常理出牌的。
来福谁的眼色也没看。
它从一楼跑到楼梯口,蹬蹬蹬冲上二楼,绕着兽笼区兜了一个大圈,又冲下来,再上去。
跑得毫无章法。
跑得毫无目的。
它就是想跑。
九年了。
它趴在那道门槛上,看着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看着一批一批的兽被牵进来、被买走,看着自己的价签挂了九年...
它以为它这辈子,就是那道门槛宽了。
今天它才知道。
风灌进耳朵里的时候...
是这个味道。
罗影没有跟着跑。
他就靠在一楼的柱子边,抱着胳膊,笑着看。
看那团黄毛在过道里横冲直撞,看它跑过采光最好的窗前时,毛色被日头照得金亮。
他轻声说了一句:
“来福。”
“喜欢什么...挑一件吧。”
“朋友送的,别客气。”
声音不大。
可来福听见了。
它跑着跑着,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宣泄够了。
腿也酸了。
它吐着舌头,站在二楼的过道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喘着喘着,它渐渐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它在这座库里,呆了整整九年。
这里头有什么东西,哪样货搁在哪个台子上,哪样东西...曾经让它隔着老远,就挪不开眼。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只是从前,它连想都不敢想。
从前它心里明镜似的...它就算得了那东西,变得更强,又能怎么样?
变强了,价签上的数字变大了。
它还是货。
一件更值钱的货而已。
所以它九年里,每回路过那个台子,都是把头一别,加快脚步走过去的。
不看。
不想。
不配。
可如今...
如今有人把绳子剪了,蹲下来跟它说,你是自由的。
有人告诉它...它能为自己而活。
来福收起了舌头。
它转过身,不再乱跑了。
四条腿迈得又稳又直,穿过二楼的兽笼区,绕过那块松动的地砖,一路向里,走到了最深处的一排货台前。
然后,在其中一个台子面前...
驻足。
坐下。
坐得端端正正。
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扫着地。
罗影从楼梯口跟了上来。
他远远看见来福坐定的身影,快走了几步,绕过货架,目光落向那个台子...
就在看到货台上东西的第一眼。
轰。
罗影的识海深处。
那本安安静静的【万兽衍策】,书页无风自动,青铜色的封皮上,古朴的鳞纹一道接着一道...
光芒,大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