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的,一年半...
个个都是熬到山穷水尽,把所有的法子试了个遍,被它的油盐不进磨得没了脾气,这才咬着牙、跺着脚,解约走人的。
解约那天,个个都是灰头土脸。
有骂它畜生不识抬举的。
有蹲在门口红着眼圈的。
可没有一个...是像今天这样的。
眼前这个人。
先是五个多月,只送肉,只陪坐,不催不问,由着它趴门槛当看门狗。
然后,摸清了它的老底,蹲下来,坦坦荡荡认了“我图你天赋”,讲了一个庄稼汉和老牛的故事...
紧接着,一个法诀。
自己把契约,解了。
不是熬不下去了解的。
是听懂了它那两句敷衍底下的东西,替它把那条绳子,剪了。
这个人...
和之前那七个,都不一样。
来福僵在原地,喉咙里的那声质问,堵着,出不来。
它想问,你干什么。
它想问,你疯了吗。
它甚至想问...你知不知道这道契约,外头多少人抢破了头。
可它一个字都问不出。
因为对面那个人,正看着它,脸上浮起了一个笑容。
灿烂的。
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
“别这么看着我。”
罗影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干完一件顶漂亮的活:
“跟你说个事。”
“契约解除了,按契约术的规矩,你我之间,就留下了一道'间隙'。”
“有这道间隙在...往后,除非你自己点头同意,不然任凭再高深的契约术,我都没法子再重新契约你。”
“一次都不行。”
“也就是说...”
他摊开那只空了的手掌,给来福看:
“从这一刻起,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了。”
“不能命令你看门,不能命令你战斗,不能命令你进化...什么都不能。”
“你不欠我的,我也管不着你的。”
“咱们俩,真真正正...回归了平等。”
来福怔怔地听着。
平等。
这两个字,它活了十来年,头一回,从一个人的嘴里听到。
“而平等这个东西...”
罗影蹲了下来。
蹲到和它的眼睛,一般高。
他看着那双惊愕未褪的狗眼,一字一字,说得又慢又认真:
“是朋友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主仆之间没有平等。买卖之间没有平等。秤上,更没有。”
“只有朋友之间,有。”
“所以...”
罗影朝它,伸出了一只手。
摊开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的一只手。
“来福。”
“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日头西斜。
库前的空地上,光淌了一地。
来福盯着那只手。
盯着盯着,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它这一辈子...
有无数人,要当它的主人。
它娘是,兽贩子是,镖局是,货栈是,那七任是...
书院的卷宗上,它的名字底下,写的永远是“待契御兽”四个字。
待契。
等着被谁挑走,等着被谁拴上,等着被谁使唤,再等着被谁过秤。
也有无数人,为了利益,抛弃了它。
雪地里一次,笼子里一次,账本上一次又一次。
它早就认了。
它以为,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狗生下来,就是给人挑的,给人用的,给人卖的。
掏心是傻,当真是蠢,活明白了的狗,就该趴在门槛上,一手肉,一手亲热,当场两讫。
它把自己活成了一杆秤。
活得心宽体胖,活得滴水不漏。
可现在...
有一个人,把主人的身份,亲手扔了。
扔得干干净净。
然后蹲下来,跟它平视着,说要跟它...
交个朋友。
不是要它的进化。
不是要它的忠心。
不是要它看门守夜咬贼。
就为了...交个朋友。
来福那颗麻木了七八年、结满了痂、磨出了茧的心...
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触了一下。
疼的。
又是暖的。
像冻僵的爪子,猛地踩进了热水里。
它想起了雪窝里那一夜。
它嚎哑了嗓子,没有谁回来。
它想起了笼子里那三天。
它等到了第四天,车轮响了。
它想起了那只烧鸡。
真好吃啊。
往后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
原来它不是不想信。
原来它这九年,趴在这道门槛上,吃着一份份两讫的肉...
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拿秤来的人。
良久。
良久良久。
来福动了。
它没有扑过去,也没有摇尾巴。
它只是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坐得端端正正,像很多年前,它爹教它的那样。
然后,它冲着那只摊开的手,冲着那个蹲在夕阳里的少年...
轻轻地,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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