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诚急得声音都变了:
“什么内门外门,你教我的时候,怎么不讲这些...”
“那时候是那时候。”
庞岳还是那副堆着笑的模样,腰却又躬了躬:
“规矩就是规矩,不可逾越的。”
“我要是仗着从前那点交情,没大没小,传出去,人家不说您没架子,只会说我庞岳不懂事,攀高枝。”
“李师兄,您就受了吧。”
“往后...您要是发达了,还记得庞某人蹲在树底下,给您讲过兽粮,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说完,胖子又拱了拱手,侧着身子,让开了路。
那让路的姿势,让得规规矩矩。
李子诚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影站在旁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
亲传弟子这四个字,代表的,从来都不止是束脩全免,不止是那每月五两银。
是两个世界。
亲传,意味着教习的私印,意味着内档,意味着实打实的...冲击府学的资格。
而府学,意味着童生,意味着见官不跪,意味着立族之资。
昨天,李子诚还是大课堂里的学子。
今天,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槛。
同窗们不傻。
庞岳更不傻。
他们叫的哪里是“师兄”。
他们叫的,是十年后的李老爷,二十年后的李大人。
今天客客气气让开的半条路,是在给将来的自己,铺一条说得上话的路。
“当年李大人在县学的时候,我跟他同过窗。”
这句话,将来在酒桌上,在生意场上,能顶多少银子...庞岳这样的人,心里有一本账。
这段同窗之情,将是他们后半辈子,最大的吹嘘资本。
罗影轻吐一口浊气。
森严。
这个世道的阶级,森严到,连一间教室里的人心,都被划出了楚河汉界。
御兽宗族,府学童生,还有更其上的御兽仙官...
罗影不怪他们,只怪这个世道...
靠着神兽,统治了整整三千年的大乾仙朝...背地里,早就腐朽的不成了样子。
他们,也只是在这世道的逼迫下...
求一条活路。
第111章 舟在何方
两人进了教室旁的廊子,身后的招呼声,才算歇了。
李子诚耷拉着脑袋,半天不说话,那副模样,不像刚得了天大的造化,倒像挨了一顿闷棍。
罗影看着他,故意用玩笑的语气,捅了他一下:
“怎么样?”
“被称呼师兄的感觉。”
李子诚没有理会这个玩笑。
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罗影。
那张总是带着腼腆的脸上,此刻的神情,出奇的认真。
“罗影。”
“我问你,我们是什么?”
罗影见他如此认真,也收了玩笑劲。
他想了想,轻声道:
“我们是从蒙学就认识的...朋友。”
“对。”
李子诚点了点头。
清晨的光从廊外照进来,照着这个瘦削的少年。
他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话语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诚恳:
“蒙学三年,县学半年。我们是最亲的朋友。”
“当年你交不上束脩,趴在桌上一天比一天没精神的时候...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家那点家底,我无能为力。”
“这半年,倒过来了。”
“我那只小勇,是受了你的指点才选的,如今成了唯二进化的赴难勇蚁。”
“我叔村里的农田遭灾,他从前那样对过你家...你二话没说,让小玄去禳的灾。”
“这些账,我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顿了顿,望着罗影的眼睛:
“未来长路漫漫。”
“你我如同两柄行驶在大海上的孤舟,随风逐行。有时快,有时慢...”
“但总将并肩同行,去往同一个目的地。”
“如今,我只是被风浪吹的...暂时快了一步而已。”
“所以。”
李子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希望...在你口中,听到那句师兄。”
“永远不希望。”
罗影望着李子诚。
望着他那副出奇认真的神情,忽然笑了。
半年前,庞岳在老槐树底下说过,书院里的同窗,三年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昨天,满校场的人,亲眼看着这句话应了验。
一夜之间,称呼变了,礼数变了,连让路的姿势都变了。
可总有些东西...
是两个世界,也隔不开的。
罗影活了两世。
前世三十年,他见过太多散场的宴席。
同过窗的,共过事的,称兄道弟的...
潮水一退,各自奔命,回头再看,能记住名字的都没几个。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感情多珍贵。
人这一生,很难遇到几回这样的感情。
相逢于微末之时。
你穷得交不起束脩,我帮不上忙,可我急在心里。
我落了榜没了指望,你拉一把,不问回报。
两个人隔着各自的窘迫,却都能看见彼此的那颗心。
或许...
这就叫做友谊。
罗影没有说这些。
这些话搁在心里是金子,说出口就轻了。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廊子的窗外。
“子诚,往那看。”
李子诚微微一怔。
他顺着那根手指望出去。
窗外,是书院的后门,门外一条青石大道,笔直地伸向北方。
道上有早行的马车,车辙压着晨霜,一路碾出两道亮线,伸到天边,看不到头。
“那是?”
“那是府学的方向。”
罗影平静地,轻声道。
“出了这道门,官道向北,八百里,玄龟府。”
“半年后,府学大考。”
他收回手,望着那条路的尽头,少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意气:
“你我这两柄孤舟啊...“
“就在那里相遇。”
“到时候,并舷而行,扬帆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