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心声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词。
舒坦。
挨着这个人,舒坦。
罗影垂下眼。
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原来不是“实诚”。
不是“牲口认他”这么一句乡下的老话就能揭过去的。
他把从小到大的旧账,一页一页地翻。
老黑通人性,爹总说是养出来的。
可这些年牛棚里的活,一大半是大哥在干。
老黑半夜顶栅栏要卖自己那回,头一个听见动静的,是大哥。
青丫从牛市牵回来那天,还怯生生的。
大哥牵了一路,到家时,缰绳松得跟没有一样。
芦花和点子,追着大哥满院跑。
村里谁家的牲口病了,倔了,下不出崽了,第一个想到的,是喊川子来看看。
所有以前忽略的细节,此时一一回荡在脑海....
第96章 鉴定天赋
十几年一桩一桩事,全在眼皮子底下。
寻常得,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本事。
包括大哥自己。
包括前世研究了三十年动物的他。
如今,读心术开着,他才咂摸出味儿来。
兽不亲人,兽亲的是气。
有的人天生带着一股子气,兽挨着就安生。
这种天分,书院的课本上叫什么,罗影还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大哥这身“舒坦”,是天生的。
被一身庄稼汉的粗布短褐,盖了二十四年。
罗影把这个发现,悄悄收进了心底。
没说。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村头,追风驹已经候着了。
罗川替他紧了紧书箱的带子,又拍了拍马鞍,絮絮叨叨:
“路上慢点。仪式上精神点。那蝉落你肩膀上的时候,腰挺直了...”
“知道了,哥。”
罗影翻身上马。
缰绳在手,他却没有立刻催马。
他回过头。
晨光刚漫上村子的屋脊。
炊烟一道一道,懒懒地升。
牛棚的方向,隐隐传来墨墨撒欢的一声轻哞。
大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他挥手。
罗影望着这一切,望了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
追风驹撒开四蹄,晨风扑面而来。
少年伏在马背上,眼底的温软,一寸一寸,沉淀成了别的东西。
今天,是仪式。
而今天过后...
就是实施计划的日子。
五个多月了。
从冯教习那盏油灯下的一席话,到宋家两个月的“再看看”,到那两只捣鼓了三个月的赴死蚁...
一步,一步,棋子都在落位。
若计划成功...
或许...
小玄,将有希望集齐五枚进阶令....
罗影轻吐浊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拍了拍座下的追风驹。
‘嘶~’
追风驹叫了一声,开启了【拂风】,速度再快一筹,两边的景物飞快往后倒退...
.......
潜鳞书院,大校场。
罗影赶到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东墙。
校场上,人已经列好了队。
他站进队伍里,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圈。
心里,微微一沉。
空。
半年前,入学考核那天,这片校场上站了五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人挨着人,喘气都是热的。
如今,还是这片校场。
三百多人。
稀稀拉拉的几列,站在偌大的场子里,风一吹,显得格外空旷。
五千进三百。
十五个里头,留一个。
那四千六百多个被刷下去的,此刻大约已经回了各自的村,各自的镇。
继承父辈的锄头,或者柜台,或者渔网。
御兽师这三个字,从此与他们无关。
罗影收回目光。
“罗兄。”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罗影回头,是宋立。
只是今日的宋立,站的位置不一样了。
他站在了前排,老生班的那一列。
“宋兄?你...”
“半月前的事。”
宋立拱了拱手,神色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喜,也听不出别的:
“半年总考,我第十一名。”
“本是差了一步。恰巧...第十名的同窗,家中有变,退学了。”
“依着章程,我便递补了上来。”
恰巧。
罗影的目光,在宋立脸上停了一瞬。
宋立的神色坦坦荡荡,眼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罗影没有多问。
第十名是谁,家中有什么变故,退学退得巧不巧...
这些话,不该问,也不用问。
有些“恰巧”,生在世家,由不得他自己。
宋立这样的人,未必乐意受这份“恰巧”。
可他姓宋,他就得受着。
“恭喜宋兄。”
罗影拱手,真心实意。
不管递补的路数如何,宋立的蚁,他是亲眼看着,教室内除王健外第二个进化的。
第十一名,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宋立还了一礼,轻声道:
“惭愧。”
就这两个字。
......
“来了来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
王健和李子诚挤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到罗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