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来福埋头啃鸡腿的工夫,罗影收敛了心神。
今日课堂上新学的契约术,法门在心里过了一遍。
心神凝聚,右手掐诀,一缕意念顺着指尖,轻轻落向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寻常契约,最难的一关是兽的抗拒。
烈性的兽,十契九崩。
可来福连眼皮都没抬。
它正忙着对付鸡腿上最后一块脆骨,对那缕落在天灵盖上的契约之力,浑不在意。
契约要来就来呗。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前头七回,哪回不是这么回事。
契约之光,一闪。
成了。
罗影的左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新的契约图案。
一个小小的狗头,叼着半根骨头,栩栩如生。
顺着契约,一缕情绪淌了过来。
不是小玄那种颤颤的依恋。
是一种懒洋洋的、混不吝的...熟练。
老油条的熟练。
罗影垂眼看着掌心的图案,心里明镜似的。
他没有等小玄入阶之后再来契约。
金教习讲过,御兽师生命层次提升后,契约落下的那一瞬,能先天拔高御兽的天赋。
可那份加成,只对头一回被契约的兽有效。
如同头一道开刃。
刃开过了,再磨,只能算保养。
来福之前,七个主人。
七道契约,来来回回,它这块料,早就开过刃了。
等,没有意义。
不如现在。
......
见契约落定,冯教习没有再多说什么。
老人弯腰提起石墩上的灯,转过身,朝库房里走。
明日一早,还有一整本账要核。
走出七八步,灯光已经快要没入门内了。
他的脚步,停了。
老人站在门槛里,背对着库门口那一人一狗,站了一息。
到底还是回过了头。
灯笼的光,勾着他半张沟壑纵横的脸。
“罗影。”
“来福,不比小玄。”
“小玄是没人试过。它...是所有人都试绝了。”
老人望着蹲在灯下的少年,终究还是把那句压了一晚上的话,轻声问了出来:
“你真的有信心...让它进化吗?”
夜风里,罗影没有立刻答。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飘回了前世。
三十年,他和动物打了三十年的交道。
野外追踪过狼群,实验室里养过最难伺候的猛禽,救助站里,接手过被虐待到见人就咬的犬。
三十年,教会了他一件事。
动物再怪的习性,也一定有它形成的原因。
咬人的狗,不是天生恶。
护食的猫,不是天生贪。
每一个“怪”,背后都藏着一段没人看见的来路。
你顺着习性往回走,走到那个原因跟前,才算真正见着了这只动物。
在那之前,一切的矫正,一切的驯化,一切的“我对你好”...
都只是人,在跟自己想象中的动物较劲。
七任主人,一位名家,一个府学前十。
他们的法子,一样比一样高明。
可他们都在治“势利”这个果。
没有一个人,回头去找过...结出这颗果的根。
尊重它的习性。
才能走进它的心里。
罗影回过神来。
他摇了摇头。
对着灯影里的老人,轻声答道:
“进化,学生不敢说。”
“起码我有信心...”
“和它,成为朋友。”
库门内,冯教习提着灯,微微一愣。
朋友。
九年了。
七任主人,人人都想当它的“主人”。
想当它朋友的...
老人望着灯下那个少年,望着少年脚边那条啃完了鸡腿、正心满意足舔爪子的狗。
忽然,他就笑了。
什么都没再说。
老人点了点头,转过身,提着灯,大步走进了库房深处。
背影没入黑暗前,那盏灯,似乎比来时,晃得轻快了些。
......
库门口,只剩下一人一狗。
来福舔完了爪子,打了个饱嗝,重新摊回门槛边,四仰八叉。
吃完了,亲昵的份例也就结清了。
公事公办。
罗影蹲在旁边,看着它,笑了笑。
不急。
朋友这种事,从来都急不来。
他站起身,望向了夜色深处。
眸光,渐渐深邃。
来福的事,是一条长线,得拿日子慢慢焐。
可眼下,还压着一件比来福的进化,更急的事。
小玄的入阶。
书院的进阶令,一百两银,一次嘉奖。
嘉奖他有,银子却差着六十五两。
这还不算王健那未还的三十两银。
但尽管如此...
这一枚,亦是五枚里最容易的,迟早到手。
可冯教习点透的那条三百年没人走通的路,在他心里,已经生了根。
五令淬体。
周家的斗,吴家的静,柳家的缘...
还有,宋家的用。
四道筛子,四种一念之间。
总得有一道,先去碰一碰。
而这四家里,唯一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
罗影的脑海里,浮现出七号教室上,那个端端正正朝他施礼的世家子。
现在...
他该去拜访一个人了。
宋立。
第93章 宋家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