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起行囊,肩上驮着隼,跟着出去了。
路过罗影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没停。
也没说话。
只是那只隼,偏过头,用一双金瞳,把罗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一人一隼,出了门。
......
敞轩里,议论声这才真正炸开了。
“又是秦师兄...这个月第三回了吧?”
“人家什么身份,金教习的亲传,能一样吗?”
“啧,大考还剩十一个月...蜕龙班那边,怕是要开小灶开到飞起了。”
罗影收术卷的手,微微一顿。
蜕龙班?
他还没开口问,旁边先响起了一声嗤笑。
是王健。
那笑不冲着谁,冲着他自己。
他把那包没动过的干果往怀里一揣,慢悠悠地开了口:
“得,又听见这三个字了。”
“我爹要是在这儿,这会儿该抽烟了。”
李子诚扭头看他:
“怎么说?”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腿:
“半年前,我爹托了个牙行的熟人,想打听打听,这亲传弟子的名分,怎么个谋法。”
“熟人收了礼,跑了半个月,回来就一句话。”
他学着那人的腔调,拖着调子:
“'王掌柜,这买卖,做不了。'“
“我爹不信邪。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银子敲不开的门。
又加了码,换了条道,托到一位教习的远房亲戚头上。”
“人家回话更干脆。”
“'教习看得上,不用求。看不上,求也白求。'“
王健说到这儿,自己咂了咂嘴:
“我爹回来,一晚上没说话,就抽烟。”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健儿,爹想岔了。”
“这世上的好东西分两种。一种是货,一种不是。”
“是货的,再贵,爹给你砸。”
“不是货的...“
他顿了顿,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得你自己挣。”
这时,旁边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空位上,把那只灰扑扑的獾往桌腿边一放。
是那位胖师兄。
他显然憋了一堂课的话,正愁没处倒:
“这位小师弟说得在理。”
“我叫庞岳,你们喊我庞师兄就成。”
他先冲三人拱了拱手,自来熟得很,然后掰着手指头,接过了话茬:
“亲传这个名分,我给你们说细点。”
“咱们这些,叫记名学子。听课,考核,拿嘉奖,自己的路自己爬。”
“亲传,是教习把你的名字,记进他师门的册子里。”
“头一条,束脩,全免。”
“第二条,每个月,书院发五两银子,叫养才银。”
“第三条,教习的私藏典籍随便看,禁术心得单独教。”
“整个书院十几位教习,亲传加起来,不到二十个。”
庞岳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罗影听着,目光却落在了李子诚身上。
李子诚从“束脩全免”四个字出口起,就没再动过。
他保持着收拾术卷的姿势,一只手压在那本卷了毛边的册子上。
压得很紧。
指节都白了。
罗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年六两。
李家为了这六两,他爹李俿在柜台后头,拨了多少年的算盘。
那桩借银子的旧事,压了两家人半年。
而这世上,有一种学生,这六两,一笔勾销。
不光勾销,每个月,还倒发五两。
李子诚忽然开口了。
他问的问题,和王健问的路数,完全不同:
“庞师兄。”
“亲传的名分...教习凭什么点头?”
“看天赋,还是看...考核的名次?”
他问得很急。
问完了,自己也觉出了急,耳根微微一红,又低声补了半句:
“我是说...有没有个准数。什么样的人,够格。”
庞岳看了他一眼。
这位胖师兄虽然话多,眼睛却不笨。
他看出了这个瘦少年眼里的东西,语气放缓了些:
“没有准数。”
“可也不是没有迹。”
“你看秦师兄。他入学那年,考核名次,第七。”
“前头六个,家世都比他硬。”
“可金教习谁都没挑,挑了他。”
“为什么?”
庞岳挠了挠头:
“后来我们才咂摸出味儿来。
那年冬天,兽储库遭了鼠患,库里的兽粮糟蹋了不少。
旁人躲都躲不及,就秦师兄,带着他那只隼,在库房里蹲了七天七夜,把鼠窝掏干净了。”
“没人让他去。也没有嘉奖。”
“金教习就是打那以后,开始留意他的。”
“所以要我说...“
庞岳一摊手:
“名次是敲门砖。可教习收的,从来不是名次。”
“是人。”
李子诚压着册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把册子仔仔细细地收进书箱,一句话没说。
可罗影看见,他合上书箱的时候,那两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副神情,罗影认得。
蒙学三年,每回考核前夜,李子诚都是这副神情。
那是把一件事,咬进牙关里的样子。
“不过啊...“
庞岳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向往:
“亲传,还不是顶。”
“秦师兄真正金贵的,是另一重身份。”
他左右看了看,吐出三个字:
“蜕龙班。”
王健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我爹念叨过一嘴。说书院里有个班,平常人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就是它。”
庞岳点头:
“蜕龙班,整个书院,就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