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的,人就散了大半,各回各家搬东西去了。
赵老六扛着锄头,回头招呼了一句:
“川子!你家那几张桌子搬出来,不够的我那儿还有两张!”
罗川这才回过了神。
他愣了好一阵。
从李虎跪下来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是懵的。
方才准备好的吵、准备好的骂,全没用上。
对方跪了,赔了,搁了礼,走了。
干干净净的。
他那攥了半天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
指节有些酸。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点没消化干净的东西先搁到一边,撸起袖子,开始搬桌子。
稻花村上一回这么热闹,还是三年前赵老六嫁闺女。
今晚这一出,比嫁闺女还大。
罗家的院子摆不下。
几张桌拼在一处,从堂屋里头一直排到了院门外的土坪上。
桌是借的。
三家五家凑来的,高矮不一,对不齐腿。
罗川拿几块劈柴垫在短腿底下,歪歪扭扭的,好歹稳住了。
碗筷也是借的。
各家各样,有粗瓷的,有豁了口的,有一只碗底还印着隔壁村窑上的戳。
菜,是各家端来的。
张婶蒸了一屉杂粮馍。
赵老六炒了一盘辣椒炒蛋,蛋搁得足。
刘瘸子的婆娘卤了一碟花生米,油汪汪的。
还有那几家平日里跟罗家说不上几句话的,也端了菜来。
有端酸豆角的,有端凉拌蕨根的,有一户甚至切了小半条腊肉。
腊肉搁在碟子里,油光水亮。
罗川端菜经过时,目光在那碟腊肉上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肉。
村西头孙老三家的。
孙老三家跟罗家隔了半个村子,平日里没什么往来。
前些天罗影骑【追风驹】回村那回,孙老三蹲在自家门口,还嘟囔过一句“指不定是借的”。
今晚他来了。
端了半条腊肉。
罗川把菜搁到桌上,没多想。
灯火不够使。
罗川从灶屋里翻出两盏快见了底的油灯,又跟隔壁借了三盏。
五盏灯搁在桌角,摇摇晃晃的,把那几张拼起来的桌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够了。
庄稼人的席面,有灯就行。
张乡老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掐着个不前不后的点。
他进院门的时候,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褂子,头发拿水抿过了,服服帖帖的。
脚边的【镇宅猫】今晚没带。
这个细节,罗影注意到了。
张乡老平日里走到哪儿,那猫跟到哪儿。御兽和兽,形影不离,那是规矩。
可今晚他把猫留在了家里。
那猫搁在脚边,是威。
今晚来吃酒,不带威。
带的是面子。
张乡老进了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桌上的菜色看了一遍,来的人数了一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门口。
罗长庚坐在那儿。
旧藤椅搬到了门口,面朝院子。旱烟叼在嘴上,一口一口地抽。
方才那一场哭,被他用一把旱烟和一记袖子,抹得干干净净。
谁也看不出来。
张乡老走上前,站定了。
停了一息。
然后做了一件事。
“罗老哥。”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院子里好几个人的耳朵都竖了一下。
罗老哥。
不是“长庚啊”。
不是张乡老素日里那副带着几分长辈口吻的叫法。
是平辈之间,带着客气的称呼。
张乡老今年五十七。罗长庚今年四十九。
论岁数,大了八岁。
论辈分,在这村子里头,张乡老一直是叫罗长庚“长庚”或“长庚啊”的。
从来没有加过一个“哥”字。
今晚加了。
加得不动声色。
像是叫了半辈子似的,顺溜得很。
第70章 全场焦点
罗长庚叼着旱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着张乡老。
那双被烟雾熏了半辈子的眼睛里,翻了一下,又平了。
他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冷着脸不接。
只是把旱烟取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灰。
“坐。”
一个字。
这个字,搁在以前,他是说不出来的。
张乡老来他家,他得站起来迎。
今晚,他坐着,说了这个字。
张乡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搁在了桌角。
红纸叠得规规矩矩,四个角压得平整,拿一根细麻绳系着。
“一点心意。影子出了这么大的出息,全村跟着沾光。”
罗长庚没有伸手去拿。
张乡老也没催。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端着粗碗。
过了一阵,罗长庚把手伸了出去,拿起那个红纸包。
掂了掂。
八百文。
他掂得出来。
罗长庚养了四十九年的定力,在这一掂之下,眼皮还是跳了一下。
八百文是什么概念。
他家老黑撞断了角凑出来的全部束脩,六两银。六千文。
这一个红包,顶了全家家底的一成还多。
租张乡老的牛,花了四百文,而如今...他包了八百文。
他没有当面拆。
乡下人的规矩,红包不当面点。
他把红纸包搁在了椅子扶手上。重新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一桩事。
就在十来天前。
罗川去张乡老家租牛。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径直扛着锄头下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