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泥潭真龙
“别磕了。”
“地都磕烂了,也磕不出一粒粮食来。”
李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罗影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了身。
他没有先看李虎。
他转过身,望向了旧木椅上的李俿。
桌面上,李俿方才亲手摆上去的那六两碎银子,还搁在那堆花花绿绿的铜板旁边。
单独搁着的。
分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份债,一份歉。
跟三十两的活命钱,码在一处,可分量全然不同。
罗影看了看那六两银子。
又看了看李俿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有。
愧疚有,忐忑有,一个做了二十年小买卖的中年人,在命运翻转面前手足无措的窘迫,也有。
罗影开了口。
语气跟方才对李虎的不一样。
松了几分。
像是跟一个熟人说话的口吻。
“李叔。”
李俿的身子微微一颤。
两个字而已。
可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罗影还叫他李叔。
跟三年前在蒙学堂门口一样。
跟来家里吃饭时坐在板凳上,接过粗茶时一样。
没有生分,没有客套,没有疏离。
罗影伸手,把那六两碎银子拢了拢,轻轻推回到了李俿手边。
“这个,您收回去。”
李俿张了张嘴。
罗影没让他接话:
“那时候六两银子,是李叔一家近一年的嚼用。松不了那个口,我明白。”
“换了我爹,遇上旁人来借,他也一样。”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李叔在泥里头爬了二十年,每一步都踩在悬的上头。
帮了旁人,自家的石头松了,一家老小跟着往下掉。”
“这个道理,我懂。”
他停了一停。
“所以这六两,不是欠我的。”
“您收好。”
李俿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几块碎银子被推到了手边,搁在桌沿上,离他的指尖一寸远。
他没有去碰。
可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这辈子做买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给钱的,赊账的,耍赖的,翻脸的,什么样的都碰过。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自己亏欠之后,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不怨,不恨,不摆架子。
只是平平静静地告诉他,那个决定,没有错。
他听出来了。
这孩子在说......你的难处,我看得见。
你做的选择,搁在那个处境里头,谁都一样。
李俿的鼻根,猛地一酸。
他偏过了头。
不敢让儿子看见。
可来不及了。
李子诚就站在旁边。
他爹偏头的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子诚没有说话。
他不是个轻易开口的性子。
在旁人面前,他的嘴比他的心紧得多。
县学里头,谁都说他沉稳老成。
可此刻他看着罗影的侧脸,看着他方才推银子时那只沾着墨渍的手,看着他爹偏过去不敢被人看见的半边脸...
嗓子眼里那股东西,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
他从来都知道罗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年蒙学,两个人的桌紧挨着。
他知道罗影的爹腰不好,知道他哥肩膀上有伤,知道他家那头牛叫老黑。
他也知道......半年前那六两银子的事,罗影一个字都没提过。
从来没提过。
在蒙学时没提,进了县学后也没提。
碰见了面,该叫同窗叫同窗,该打招呼打招呼。
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是知道了,搁在心里头,不拿出来为难人。
李子诚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低下头,重重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罗影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李虎身上。
李虎还跪在地上。
方才被他按住了肩没让继续磕,可那副散了架的样子,半点没变。
血和灰糊着的半边脸仰着,一双眼浑浊无比。
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
罗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
语气跟方才对李俿不同。
没有那么松。
也没有冷。
只是......平。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李虎的瞳孔缩了一下。
罗影的声音不疾不徐:
“那天夜里,我也在坡上。”
这句话一出。
李虎的脸,白了。
方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那点红,在这一刻全褪干净了。
他在坡上。
他在。
那一夜,二十几个人扛着镰刀铡刀冲过去的时候......他在。
“关我屁事”那四个字甩出来的时候......他也在。
李虎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被人一脚踩在了胸口上。
罗影没有停。
“你带人来抢果子。我哥提着扁担冲上来,你甩了那四个字。”
“这些,我都看了。”
李虎的脑袋一寸一寸地往下耷拉。
那副壮硕的身板,像是被一锤一锤地砸矮了。
罗影的语气没变。
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