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子诚的同窗。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头撞来撞去,一片一片拼在一起。
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在了当场。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少年。
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了一句几乎破了音的话:
“稻花村的...罗影?!!”
第61章 仇家磕头
李子诚和李俿,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李虎身上。
他们没想到,李虎的反应,会大成这样。
方才跪在地上求人的时候,那副豁出去的硬气还在。
膝盖砸下来的那一声闷响,连桌上的碎银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可此刻,那张黑黢黢的脸上,血色正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快得骇人。
李俿皱了皱眉。
他的第一反应,是弟弟的身子撑不住了。
饿了好几天,赶了七八里路,这一跪一急,没扛过来。
李子诚也愣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知道叔叔是个浑人,可浑人有浑人的硬。
方才双膝砸地都没皱一下眉的人,怎么忽然就......
可李虎没有回应他们。
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死死地钉在罗影的脸上。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灰。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所有的念头搅成了一锅浆糊。
然后,那锅浆糊里,慢慢浮上来一幅画面。
月光。
坡地。
黑压压的两拨人。
他站在李家村那二十几个后生的最前头,赤着膀子,脖子粗得像碗口桩。
脚边的【守夜犬】呜咽着,身后码着一大摞【神兽果】。
对面......稻花村,三四十号人。
锄头,扁担,铡刀,齐齐架着。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这些果子,我们拿定了。”
“你们识相的,就回去。”
“逼急了,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还记得一个红着眼的汉子,提着扁担冲上来:
“我家秋播还有十天!全指着青鹿先过来!你把果子抢了,我家今年种什么?”
他记得自己斜了那汉子一眼。
甩出去四个字。
“关我屁事。”
那四个字,此刻像四根铁钉,一根一根钉进了他的脑壳里。
那个汉子,是罗川。
而现在...
眼前这个御兽仙师,叫罗影。
李虎的喉咙滚了一下。
然后,另一段记忆涌上来了。
族长。
那盏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油灯。
那张枯瘦的脸,和那一巴掌。
啪。
族长抽他的时候,他没有躲。
族长的话,他当时只觉得有理。
可那些话搁在肚子里没消化干净,像一块咽下去的生铁疙瘩,硬邦邦地顶着。
“今天你坏了这个规矩,仗着胆子抢了。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是咱们求到人家门前去。”
“谁还肯开门?”
那个“万一哪天”。
此刻就在眼前。
他求到了人家门前。
门就在这儿。
可这扇门里坐着的人......正是被他抢过的。
李虎的身子开始发抖。
那种抖跟冷没有关系,跟饿也没有关系。
是一个人忽然发觉,自己正跪在一个被自己伤过的人面前求活命......
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往外冒凉气的那种抖。
方才在屋子里听侄子讲什么“六两银子的旧账”,他心里头虽然沉,可还存着一口气。
六两银子嘛。
说到底就是没帮忙,没伸手。
人之常情。
谁家日子不紧巴?
他哥做的那个决定,搁谁身上都说得过去。
只要他李虎把这张老脸豁出去,跪也好,磕头也好,拿命去换也好,总归还有商量的余地。
可现在......
他比他哥的那笔账,重了何止十倍。
他哥没借钱,那叫见死不救。
他呢?
他是抄了家伙,大半夜跑到人家地头上,把人家活命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揣。
那叫什么?
那叫仇。
设身处地地想......
若是有人这么对李家村,半夜里带着二十几号人,扛着镰刀铡刀,冲到他们村口,把他们种的粮、养的畜、活命的根,一袋袋扛走。
回头那人跪到他李虎面前,求他帮忙。
他会答应?
他会拎着扁担把那人打出去。
打出去都算客气的。
李虎觉得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真的暗了。
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的身子往后一仰。
后脑勺磕在了桌腿上,哐当一声闷响。
桌面上那堆碎银子跟着晃了一晃,有几枚锈迹斑斑的铜板滚落下来,叮叮当当地弹在砖地上,滚出去老远。
“虎子!”
李俿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了弟弟的肩膀。
“叔!”
李子诚扑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去掐人中。
李虎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发紫,眼皮阖着,眼珠子在皮子底下乱转。
李俿从桌上端过一碗凉了半截的粗茶,掰开弟弟的嘴,一口一口地往里灌。
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襟,洇湿了那件被汗渍泡得发黄的粗布衫子。
半碗茶灌下去。
李虎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咳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