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都真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捻须道:“水神闭关正在紧要关头,不可轻易打扰。况且,离火宫摆下擂台,未必没有引蛇出洞之意。我们需得沉住气。”
他看向玄角、敖青、骨山君、黑风老怪:“尔等各守要害,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前往郡城擂台,以免中其计!”
“那……郡城百姓?”敖青面露不忍。
元都真人长叹一声,目中露出坚毅之色:“为今之计,只能拖延。敖青,你化形混入城中,散布消息,言道煊水神正在炼制一件专门克制离火宫的重宝,不日便可出关荡平来犯之敌。”
“同时密切关注擂台,若有义士上台……记录在册,日后厚恤其家眷。”
“另外,立刻联系洞阳湖洛汐公主,告知此地情形,请她留意北海动向,以免对方趁火打劫!”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新生的水神府在元都真人的调度下,勉强抵抗着来自离火宫的强大压力。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压力,都在那扇紧闭的静室石门之后。
所有人的希望,皆系于那道正在混沌光晕中静修,不知方外世事变化的青衣水神。
时间,在擂台的烈焰与东平郡民的恐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日,离火宫一名金丹中期弟子站在擂台上,睥睨四方。
有数名东平郡的热血修士与武者愤而上台,却皆在数招内被其离火法术重创,非死即残。
日落时分,离焰长老冷漠挥手,百名被随机选中的百姓在惨嚎中被烈焰吞噬,化为灰烬。哭嚎声震动全城。
第二日,第三日……惨剧每日上演。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漓江水神庙前香火骤减,质疑与怨愤开始滋生。
第四日,一名隐居东平郡多年的金丹后期老散修,不忍见生灵涂炭,愤而上台。
与一名离火宫金丹后期弟子激战半个时辰,最终不敌,被离火焚身,道消魂灭。其壮烈,更添悲愤。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重重压在水神府每一个人的心头,也通过那紧闭的石门,传递到闭关的道煊灵识深处。
就在第五日的朝阳即将照亮那浸满鲜血的擂台时——
“嗡——!!!”
漓江水神府深处,闭关密室内,一股磅礴浩瀚、蕴含着水火轮转混沌道韵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第59章 戟锋所指
刹那间,整座水神府、乃至水神府周遭数十里,皆被这股气息笼罩。
正在主殿中打坐的元都真人猛地睁眼,霍然抬头望向密室方向,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日子,他表面气定神闲,实则早已心倦力疲。
外敌自不必说,水神府麾下妖将亦非铁板一块。
如今道煊出关,便有主心骨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玄角、敖青、珠玑,乃至各怀心思的骨山君与黑风老怪,皆心神剧震,不约而同地望向密室。
这气息他们再熟悉不过,属于水神道煊。
但其中蕴含的那种仿佛能倾覆江海、熔炼山岳的恐怖法力,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水神……出关了?!”
玄角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激动。
“好……好恐怖的气息!”
骨山君眼眶中幽绿魂火剧烈摇曳,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好生可怕!”
黑风老怪收拢羽翼,下意识地垂下了高傲的鹰首。
“轰——!”
密室石门,在一声低沉的轰鸣中,缓缓开启。
一股无形的气浪随之涌出,如渊似海,让殿外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氤氲的灵光渐渐散开,一道颀长挺拔的青衣身影,自光晕深处缓步走出。
依旧是那袭简单的青衣,依旧是那张清俊苍白的面容。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灵魂深处却不受控制地传来悸动与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之感。
他周身无半分法力外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恍若凡人。
但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却让所有注视者心神为之所夺。
左眸如万载寒渊,深邃冰冷,倒映着漓江奔流、碧波万顷;右眸似不灭火狱,炽烈灼灼。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他眸中流转不息,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宛如一幅无穷造化的瑰丽星图。
他额间那枚水火印记,不再是简单的蓝赤交织,而是化作了一枚极其繁复、不断变幻的符文。
时而如水波荡漾,时而如火焰升腾,时而又凝聚成一个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水火太极图案,玄奥莫测。
更让众人心惊乃至骇然的是,他只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便仿佛与漓江、与大地、与水灵,甚至与那冥冥中无法言说的一丝天地法则,产生了一种共鸣。
“水神……”
元都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道煊眸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元都真人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温润,“有劳陈兄,这些时日,辛苦了。”
元都真人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却仍是持礼恭谨,垂首道:“分所当为,不敢言功。能为水神略尽绵薄,守得府中安稳,便是属下之幸。”
“水神大人,您……”
珠玑美妇红了眼圈,泪光盈盈,这次是喜极而泣。
道煊嘴角噙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却让众人心头莫名一定。
他抬手虚按,止住了众人纷乱的询问,目光投向主殿之外,穿透重重水幕,望向了东平郡城方向,声音些许冰冷:“郡城之事,道某已尽知。”
他迈步,走向主殿中央的玄玉宝座,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随着他脚步移动,殿内那沉重压抑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流动、汇聚。
“玄角,将这几日郡城发生的事,事无巨细,仔细说来。”
玄角精神一振,抱拳沉声,将四日来离火宫设擂、每日屠戮百姓、义士上台惨死、城中恐慌蔓延、水神庙香火锐减、怨言暗生……等快速地禀报一遍。
他语速虽快,却无遗漏,尤其提到第四日那位金丹后期老散修的壮烈战死时,声音亦不免带上一丝沉痛与愤怒。
道煊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金碧异眸中深处,光芒幽微明灭。
玄角禀报完毕,垂首退下。殿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道煊剑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扶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离火宫,仗势欺人,其行,天怒人怨,其心,歹毒入骨。”
话音未落,他缓缓起身。
目光穿过大殿,再次投向郡城方向,冰寒刺骨,仿佛已穿透虚空,锁定了擂台上那道赤金身影。
“传令——”
清越之声,陡然拔高:
“水神府所属,全员备战!巡江司,封锁漓江上下游,监视一切可疑动向,尤其提防砀郡、北荒异动!”
“敖青!”
“属下在!”
敖青猛地踏前,声如炸雷,眼中战火熊熊燃烧,巨螯因激动而微微开合。
“点齐三百水军精锐,半炷香后,于府前待命!”
“得令!”
敖青轰然应诺,转身大步出殿,甲胄铿锵。
“玄角!”
“属下在!”
“你即刻前往郡城,传讯郡王张太白,并以水神府之名,通告全城百姓——”道煊眼中金碧神光骤然炽亮,带着一种睥睨八方的绝对气势:
“告知他们,漓江水神道煊,将赴离火之约!”
“是!属下领命!”
玄角眼中精光爆射,转身化作一道幽影,疾掠而出。
“骨山君,黑风老怪!”
“属下在!”
二妖浑身一凛,连忙应声。
“你二人即刻返回各自领地,严加戒备。派出最精锐斥候,向北荒方向再探百里!道某要知晓,离火宫除了这擂台之外,是否还有伏兵暗藏!”
“遵命!”
众人领命,迅速离去,各司其职。殿内很快只剩下道煊与元都真人。
元都真人看着渊渟岳峙的道煊,欣慰之余,不无担忧道:
“水神,那离焰长老乃是离火宫四大护宫长老之一,成名多年的元婴大修士,修为深不可测,尤其一手离火神通,霸道绝伦。你虽闭关有成,然毕竟……”
道煊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
“嗡——!”
掌心光华一闪。一柄长戟凭空出现,戟长丈二,如古铜经岁,又似冷固熔岩。
戟身之上,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却有蓝赤二色灵光如血脉般缓缓流淌。戟尖一点暗金光华凝而不散。
正是历经赤岩谷地火爆发、暗湖异变、本源冲刷后,涅槃重生的本命神兵——沧溟戟!
沧溟戟一现,便发出一声愉悦的清鸣,自动飞入道煊掌中,与他气息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道煊抚过戟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狷狂的弧度。
“陈兄且宽心。”
他抬眸,看向面露忧色的元都真人,金碧异眸内精芒爆射。
散发出一种神挡杀神、佛阻灭佛、屠神诛佛的滔天战意。
“离火宫既步步紧逼——”
他顿了顿,手中沧溟戟似有所感,发出一声裂石穿云般的清越铮鸣!戟身微转,戟尖遥遥指向郡城方向,幽声道:
“道某便让他们看看,何谓水火既济,戟荡群魔!”
语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携着沧溟戟,率先冲出大殿,朝着漓江水神府外疾射而去。
所过之处,浩荡水流自动分开。仿佛在恭迎它们的君王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