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湖君——!”
鼋丞相骇然失声。
“嗬……”
道煊剑眉冷峻,金碧异眸中浮光掠影,杀机暗涌。
那蛟爪缓缓收紧,鼋丞相顿时感到四面八方传来恐怖的压力,呼吸骤止,魂魄都似要被挤出体外。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道煊忽而松开了手。
“咳、咳咳——!”
鼋丞相瘫软在地,剧烈咳嗽,随即毫不犹豫地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嘶哑而虔诚:“谢、谢湖君不杀之恩!”
“说吧。”
道煊语气温和,仿佛在与多年老友闲谈,浑然不像方才差点捏碎对方头颅的杀神。
他右臂已恢复人形,青衫拂动,静立如松。
鼋丞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匆忙将自己曾追随应龙、应龙被迫飞升上界、护送应龙遗骨前往黄龙密地铸造神器沧溟、而后蛰伏洞阳湖等候“有缘人”的过往,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愿受天雷亟顶,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鼋丞相再次重重叩首,额前磕出血印,毒誓发得斩钉截铁。
惊蛰宫内,一时死寂无声,唯有明珠的微光在沉寂中轻轻摇曳,将那道青影投映在冰冷的玉璧上,拉出一道孤峭的剪影。
道煊眸光明灭,心中泛起不小的波澜,但表面依旧镇定自若。
他沉默良久,久到鼋丞相脖颈都已僵硬发酸,才缓缓开口,问出自认最关键的问题:
“鼋丞相,你的意思是——谁能令沧溟认主,谁便要承担起应龙未竟之事?”
“回湖君,正是如此。”鼋丞相垂首答道。
“呵。”
道煊轻声一笑,目光如冰刃般削过鼋丞相,“那若道某……不答应,又当如何?”
鼋丞相八字胡一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嗫嚅道:“这、这……”
“若有朝一日——”
道煊声音更冷,似能洞穿一切人心,“道某与应龙为敌,鼋丞相又将……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鼋丞相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好了。”
道煊漠然拂袖,“滚吧。”
鼋丞相本已憋了满腹话语,此刻却生生堵在喉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言。他朝道煊深深一揖,缓缓退出惊蛰宫,步履竟有些蹒跚。
“记住。”
道煊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闪而过的刺骨杀机,“道某行事,从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鼋丞相心头大寒,不敢回头,匆匆离去。
宫门闭合。
道煊独立殿中,脸色淡漠,眸底深处却有波澜暗涌。
方才鼋丞相那番话,确在他心中掀起不小波澜。然而仔细想来,其言虽恳切,所述却尽是轮廓,内里关窍、前因后果乃至那“未竟之事”究竟为何,皆语焉不详。
或许,这老龟所知本身也有限。又或许……有些关节,他不敢说,或不能说。
应龙——水族至尊,竟也会“被迫”飞升,此等存在也不得自由?
蓦地,他想起先前收取沧溟戟时,遇见的那位看似寻常的老者,以及神魂中浮现的那条冲击九霄巨门的五彩龙影。
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关联?
“应龙传人……”
道煊轻轻摇头,他就是他,道煊。
纵使得了沧溟戟,也不会以什么“应龙传人”自居。
这柄神戟,是他凭实力取来,是他手中之兵,而非什么传承信物。
至于鼋丞相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心中自有计较。
对这老鼋,从今日起,需再多三分戒备。
“汐儿拜见世叔。”
忽的,惊蛰宫外再次响起洛汐的声音——那嗓音如碎玉落盘,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截断了道煊的思绪。
第34章 美色当前
“进。”
道煊压下眸底波澜,循声看去。
却见洛汐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袭素白襦裙,正款步而入。
她发髻高挽,只斜插一支青玉簪,面上薄施粉黛,更添容颜倾世。
只是眉眼间夹杂着些许疲惫。
此番前来,她似乎刻意打扮过,襦裙的领口比平日略低一线,露出小片白皙如玉的肌肤。
“世叔。”
她盈盈一礼,抬眸时,已将疲惫压下,眼中水光潋滟,欲语还休。
“不必多礼。”
道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平静移开,“有事?”
洛汐咬了咬唇,似在犹豫,终是上前几步,在道煊身前丈许处停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带着某种决绝:“汐儿此来,一是为谢世叔击退来犯之敌,平定叛乱,护我洞阳基业。二是……”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道煊,却又侧过玉颜,声音低了下去:“二是……愿以此身,侍奉世叔左右,以报大恩。”
说罢,她竟抬手,缓缓解开腰间丝绦。
素白外裳滑落肩头,露出内里那件薄如蝉翼的月白中衣。
幽光映照下,衣料近乎透明,其下玲珑起伏的曲线若隐若现,惊心动魄。
惊蛰宫内,空气骤然凝滞。
对此,道煊并未感到丝毫意外。
在他眼中,此女为达目的,本就可倾尽所有、不择手段。
如今不惜献身,只怕不仅仅是为了感恩,未必没有以身体为代价,来换取他的庇护与青睐的意图。
当然,这无可厚非。
只是……
道煊静静看着洛汐,美色当前,金碧异瞳内却无波无澜,既无惊艳,也无欲念,宛如一汪深不见底寒潭。
“把衣裳穿好。”
片刻,他缓缓开口。
洛汐动作一僵,脸上血色褪去,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世叔……您可是嫌弃汐儿?”
“与嫌弃无关。”
道煊拂袖转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幽深的湖水,“道某一心修行,不涉男女情爱!”
“可是……”
洛汐声音带上了几分固执道:“若无世叔,洞阳湖早已易主,汐儿恐已性命不保。此恩如山,汐儿无以为报,唯有……”
“唯有献上自己?”
道煊打断她,语气中透出一丝淡淡的讥诮,“世侄女,你未免把道某看得太轻了。”
“世叔……”
洛汐呆立原地,张了张嘴。
纵然她内心再强大,终究是个女儿身。自荐枕席被这般毫不留情地拒绝,羞耻、难堪等情绪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不过——”
道煊缓缓转身,目光落向洛汐,声音清晰而冷静:“道某并非施恩不图报,但道某想要的,绝不是这种报答。任你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在道某看来,与那顽石、枯木无异。”
“世侄女若真想报恩,便好好治理洞阳湖,将来或可助道某一臂之力。”
“现在,且把衣裳穿好。”
道煊的声音如暗夜惊雷,将洛汐从羞愤与混乱中强行震醒。
她浑身一颤,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她到底在做什么?
用这具皮囊,去交换,去乞怜?
她还是那个骄傲的洞阳湖三公主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滑落肩头的素白外裳,看着那件近乎透明的月白中衣,觉得是那么刺眼,那么……不堪入目。
“是汐儿僭越了。”
她弯腰,将衣物一件件穿好。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潮红与难堪。
“湖君大人在上,”
她后退一步,朝着道煊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洛汐在此立誓,终生效忠于您,绝无二心。”
“如此……甚好。”
道煊脸色温和许多。
洛汐很美,倾国倾城,我见犹怜。
可那又如何?
红颜白骨,皆是虚幻。唯有力量,唯有挣脱樊笼枷锁,才是真实与永恒。
“嗡——”
他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缓缓浮现出一颗拇指大小、通体暗紫、表面有诡异血纹流转的丹丸,递向洛汐,眸光带着探究道:
“此丹名为蚀心,服下后,每年今日发作一次。若真心效忠,届时自会予你解药,暂缓一年。若生异心……蚀心焚魂,形神俱灭。”
洛汐朱唇紧抿,看着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又抬眼看了看道煊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金碧异瞳。她没有犹豫,一把接过,仰头便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阴寒毒流,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最终盘踞在心脉深处,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