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自湖面轰然镇压而下。
道煊骤然抬首,金碧异眸内精光暴射——
只见水域上空,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正缓缓压下,符文流转,将整座水晶宫牢牢笼罩!
金网所及,杀机凝如实质。
天罗已降,退路尽封,欲独善其身而不可得。
道煊袖中五指缓缓收拢,不胜唏嘘。
他本为断因果而来,偏又身不由己,再入新劫。
……
洞阳湖面,血染碧涛。
残肢、碎甲与尸骸漂浮,堆积成丘,在暗红色的水波中载沉载浮。
夜叉折断的钢叉、鼍将崩裂的铁甲……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冷意。
湖面上方,三道巍峨如山的金色法相矗立云端,垂目俯瞰,漠然如视蝼蚁。
法相周身霞光缭绕,珍禽环舞,翻掌之间撒豆成兵,聚云成雨,神通玄奥莫测。
仔细看去。
法相之前,各有一人盘坐云台。
左首乃一赤发赤面、冠戴巍然、身披深绿绣袍、周身宝光流转的中年男子。
右首是个高瘦清癯的老者,身着红绿二色文武袍,神色疏淡如隔世观火。
正中那位,黑须长发,身形魁伟如古铜浇铸,肌肉虬结似龙蟒盘柱,静坐已如渊渟岳峙。
他单掌虚按,金光凝成法相遮天巨手,将一条四丈白蛟死死扼在半空。
“父君……救我!!!”
白蛟身躯扭曲,鳞片迸裂,在金色巨掌中徒劳挣扎,哀嚎凄厉欲绝。
“戬儿——!!!”
下方湖面,洛一龙已现十丈紫蛟真身,浑身创口狰狞,蛟血如瀑倾泻。
他昂首厉啸,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次子在巨掌中骨肉崩解,承受着凌迟般的极刑。
“洛施主,你当真铁石心肠,要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在面前惨死么?”
对面,一名身穿素静白衣不染纤尘,五官精致如白玉雕琢,柳眉细长,周身萦绕着淡淡清辉,手中长剑宛若秋水的年轻女子足踩云莲,凌空而立。
她眸光轻转,看向洛一龙,嘴角噙着一抹悲悯之笑,温声相劝道:“只要洛施主愿归顺,参加砀国五行封国大典,暄妃即刻便能令他免受这焚心蚀骨之痛。”
“啊——”
话音刚落,那扼住白蛟的金光巨手骤施神通,洛戬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第16章 五行封国
“父君……救我……”
虚空中,洛戬的蛟首无力垂下,覆满银鳞的吻部微微开合,断裂的蛟须在血色湖风中飘摇,气息已如游丝。
“二弟——!”
洛战双目尽赤,额间青筋暴起,提起擂鼓瓮金锤便要冲出,却被麾下夜叉死死拦住。
他虽平日与洛戬明争暗斗,彼此算计,终究血脉相连。
即便兄弟阋墙,也绝不容外人加害。
洛一龙十丈紫蛟真身伤痕累累,鳞甲破碎,腹间那道创口更是触目惊心,白骨森然。一爪已齐根而断,鲜血如泉涌落。
此刻,他猩红蛟眸中怒火如实质翻腾,强抑悲怆,沉声开口:
“戬儿,忠臣不事二主。为父乃当年太玄太祖钦封的洞阳湖君,执掌湖君印,为周遭数郡行云布雨,已逾千年。”
“太玄王朝未曾负我,我亦绝不负太玄。”
“今有乱臣贼子逼我背主,万万不能。你既为我子,自降世起便享尽荣华,今日……纵死,亦不枉此生。”
闻言,那素衣女子面色依旧慈悲,眸中却掠过一丝寒芒,轻叹道:
“既如此,便休怪暄妃无情了。”
她朝居中那黑须长者略一颔首:“有劳持国长老,送洛二公子上路。”
“唉……”
持国长老低叹一声,缓缓抬眼,目中竟含真切悲悯:
“洛一龙,你枉活一千五百载,竟不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道理。如此冥顽不灵,你的血脉至亲、洞阳湖万千水族,皆要为你这愚忠陪葬!”
“不——父君救我!我不想死——!”
洛戬惨叫凄厉。洛一龙心如刀绞,猛然侧首,不忍再看。
“嘭!”
持国长老身后金色法相五指蓦然收拢。
洛戬四丈蛟身应声炸裂,化作漫天血雾,簌簌洒入猩红湖水之中。
“戬儿——!!!”
洛一龙心神俱裂,仰天长啸,怒目如炬,怆然道:“乱臣贼子!逆天而行,必死无葬身之地!”
“洛施主此言差矣。”
暄妃仍立云莲之上,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周身气机荡开一切浊秽。
她微微摇头,目光悲悯如视蝼蚁:
“我等乃顺应天命,顺天而行。”
“太玄气数已尽,砀国当立。”
“洛施主莫非不知,太玄祯炀帝一日前已暴毙宫中,各地郡王诸侯皆已张榜自立了么?”
“一派胡言!”
洛一龙蛟躯剧震,“纵使皇帝驾崩,尚有太子继位,太玄绝不会亡!”
“可怜,可悲。”
左侧法相前,那赤发赤面的男子骤然睁眼,声如洪钟:
“洛一龙,祯炀帝继位以来,沉湎享乐,施行暴政,人神共愤,天地所弃。那由五行之力凝聚、承托国运、传承千年的太玄国玺,已在帝崩之时自行碎裂,化作齑粉。”
“国运已散,纵太玄太祖复生亦无力回天,何况一黄口小儿?”
“国玺……碎了?”
洛一龙呼吸骤窒,如遭雷击,蛟口一张,淤血狂喷。本就重伤的十丈蛟躯再难支撑,轰然坠入湖中,化回人形。
“父君!”
恰在此时,洛汐率众赶到。战船破水而出,水军列阵迎敌。
她一眼望去——尸骸成山,残旗在血水中沉浮。往日清澈的洞阳湖,此刻宛如九幽血狱。
洛汐银牙几欲咬碎,倏然抬头,目光如箭射向那素衣女子。
“竟是如此!”
洛一龙勉强站稳身形,整个人仿佛骤然苍老。
他先前还心存疑惑,对方为何非要逼他以水行之力参加砀郡封国大典,只当是痴心妄想。毕竟太玄王朝疆域辽阔,砀郡不过百郡之一,实在不起眼。
天地之间有金、木、水、火、土五行本源之力,凡立国者,必先聚齐五行,凝为国玺,方能得天地认可,承国运加持。
昔日太玄太祖便是汇聚五行之力,铸就国玺,承载千年国运。
只要国玺不灭,太玄境内便无人能再聚五行、另立新朝。
而眼下这些人如此急迫的搜罗五行之力,只说明一件事——太玄王朝,真的亡了。
“三儿……”
洛一龙忽然攥住洛汐手腕。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洞阳湖君,只似寻常人家的老父,哑声问道:
“你可怨恨为父?”
洛汐蹙眉不答,只道:“父君,大敌当前,退敌要紧。”
“再不说……便来不及了。”
洛一龙苦笑摇头,将太玄惊变之事尽数道出。洛汐听得心惊——千年王朝,竟真一朝崩塌?
不待她开口,洛一龙已颤声续道:
“这些年来,为父忌你才高,恐你夺位,故借你兄长之手屡屡打压……是为父对不住你。”
“如今戬儿已逝,战儿难当大任。这洞阳湖……便交给你了。”
他颤抖着自怀中取出一枚蓝光温润、刻有古篆的玉印,正是洞阳湖君之印。
“父君?”洛汐怔然接过。
“汐儿。”洛一龙露出最后一丝欣慰,“为父去后,照顾好你母妃,告诉她,当年之事,非我本意。”
“若战儿不服,要来争位……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他重重喘息,又低声道:
“那道煊恩怨分明,吃软不吃硬。你若果真倾心于他,便以真心换真心,切莫自作聪明,算计图谋。”
“为父此生,心胸狭隘,贪宝好色,双手染血,罪孽不浅……唯幸不曾辜负太祖知遇之恩。当年立誓:太玄在,我在;太玄亡,我亡。如今太玄已亡——”
“父君要做什么?!”洛汐心头骤紧,不祥之感汹涌而来。
洛一龙推开女儿,仰天长笑:
“为父要让这群逆贼为太玄陪葬!要为戬儿报仇!亦要为你扫清后患——!”
“嗷——!!!”
话音未落,蛟啸如雷霆裂空,响震九霄。
他再化十丈紫蛟真身,蛟吻大张,一颗幽紫蛟珠喷吐而出。
“哗啦——”
蛟尾横扫湖面,庞然身躯冲天而起,直撞向正中那尊巍峨法相!
“不要——!!!”
洛汐失态,尖叫被巨响吞没。
“轰——!”
天地失色,金光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