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他的“神通视觉”——一种紫府修士感悟天地大道后获得的、超越肉眼观察的感知能力——仿佛被强行拨开了一层迷雾。
在他“眼中”,下方那个容貌平平、气息微弱的女剑客,其形象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不再是区区一个紫府修士。
而是一尊通天彻地、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大的……至尊虚影。
那道虚影周身法则如渊,有无量的紫黑雷光照耀,更有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环绕。
仅仅只是一道模糊的虚影,便压塌了万古青天,截断了岁月长河,好似天道规则在显化,主宰世间,诸天共拜。
那道虚影之庞大,脚踩十八层地狱,头顶三十三重天,仿佛宇宙四极,支撑着整片天地。
在这尊虚影面前,自己这四百余丈的法相,渺小得如同巨人脚边的一只萤火虫,微弱得可笑。
“阴雷……果位……”银袍修士的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大脑一片空白。
身为雷法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尊虚影意味着什么。
那是阴雷大道的显化。
是执掌阴雷权柄的至高存在。
是所有雷法修士需要顶礼膜拜的无上主宰!
自己竟然……竟然在这位存在面前,玩弄雷霆?!
这简直是不自量力!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连思考的能力都几乎丧失。
他想开口求饶,想说“真君饶命”,想说“小人无知”,但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他看见下方那位“女剑客”,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和拇指,在空气中,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很脆。
但在银袍修士听来,却如同末日审判的丧钟。
下一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尊耗费无数心血凝练、与自己性命交修的法相,竟然……不受控制了。
原本与他心神相连的雷霆之力,仿佛听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号令,瞬间脱离了他的掌控,自行瓦解。
“不——!”
银袍修士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一切都晚了。
高达四百余丈的巍峨雷霆法相,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溃散。
无数银白色的电光脱离法相躯干,化作游离的电蛇,在空中胡乱窜动几下,然后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不过眨眼之间,之前威势滔天的雷霆法相,便已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银袍修士的本体,狼狈地从半空中跌落出来,周身再无半点雷霆缭绕,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他苦修数百载,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雷霆之力,此刻却如同最叛逆的叛徒,抛弃了他,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了杀死他的利器。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残存的雷霆之力,此刻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剧烈沸腾。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什么,想要向那道身影求饶。
但左清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漠然,如同看着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虫子。
“轰隆隆——!”
银袍修士的身体,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
他体内那积累了数百年、精纯而暴烈的雷霆之力,在失去了所有约束和压制后,彻底失控、反噬。
狂暴的银白色雷霆从他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血肉中迸发出来,疯狂地撕裂着他的肉身、经脉、骨骼、内脏和紫府元神。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加剧烈的雷霆爆炸声淹没。
血雨混合着焦黑的碎肉、断裂的骨茬,伴随着肆虐的银色电光,向四周迸射。
他的紫府元神,甚至连逃逸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源自自身力量的、最彻底的反噬爆炸中,被撕扯得粉碎,化为最本源的光粒子,消散在风雨里。
一位紫府中期的雷法魔修,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最擅长的雷霆之下。
死得憋屈,死得讽刺,死得……毫无反抗之力。
第50章 又一场山雨
左清秋抬手,轻轻掸了掸斗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挥手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蚊蝇。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团正在消散的血雾和电光一眼,便再次进入飞行状态,向着已经近在咫尺的、被灰黑色瘴气笼罩的阎浮山脉,缓慢飞去。
夜雨凄迷,山林寂寂。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和仍未完全散尽的雷霆气息,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力量层次完全不对等的杀戮。
——
击杀了第三位拦路的紫府魔修后,左清秋终于抵达了阎浮山脉脚下。
抬头望去,眼前是如同刀劈斧凿般陡峭险峻的黑色山体,在灰黑色瘴气云雾的笼罩下,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一条宽阔却异常陡峭的石阶,如同一条扭曲的巨蟒,从山脚蜿蜒向上,穿过层层瘴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之中。
石阶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铺就,表面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常年血祭、杀戮积累的怨煞之气与地底毒瘴混合的味道。
寻常炼气修士在此,恐怕撑不过一炷香便要毒发身亡。
左清秋站在石阶起始处,没有立刻飞上去,而是选择了步行。
她将自身的灵力波动牢牢压制在“紫府初期”的层次,甚至刻意模仿出几分鏖战后的“虚弱”和“谨慎”。
然后,她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湿滑的黑色石阶。
“嗒。”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沿着陡峭蜿蜒的石阶,向上走去。
步伐沉稳,节奏均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远道而来、需要保存体力的拜访者。
但她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着整座阎浮山脉扩散开去。
金丹真君的神识,何等强大?
一念之间,便可轻松覆盖方圆数千里,洞察秋毫。
此刻,她只是稍微展开部分神识,便穿透了层层瘴气、岩石、建筑,将山上的情况,尽数“看”在“眼”中。
山顶,是依山而建的庞大黑色建筑群,便是地罗宗的山门核心。
殿宇林立,风格狰狞,大多以骷髅、恶鬼为饰,魔氛冲天。
此刻,在最高处、也是最宏伟的那座“万魂殿”前的巨大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外围,是上万名炼气期的魔道弟子,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虽然大多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但在某种强制命令和多年训练下,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魔道法器,刀、剑、幡、旗……闪烁着幽暗不祥的光芒。
在炼气弟子方阵的上空,凌空悬浮着数百名筑基期的魔道修士。
他们气息明显强横许多,大多神情阴冷,眼神凶狠,周身黑气缭绕,各自占据方位,隐隐结成某种战阵,气机相连,散发出不容小觑的联合威压。
而在筑基修士群体之上,更高的空中,赫然悬浮着七道气息格外强横的身影。
七人,皆是紫府中期修为。
他们分散而立,各自占据一方,如同七根定海神针,镇压着下方有些躁动不安的庞大队伍。
这七人形貌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周身都散发着浓烈的、属于紫府修士的磅礴神威,以及长期浸淫魔道形成的凶戾煞气。
他们的目光,全都死死地盯着山道的方向,显然早已通过神识探测,知晓了山下的动静。
而在万魂殿那高大狰狞的殿门之前,一方以黑色玄玉雕琢而成、装饰着骷髅和厉鬼图案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血红长裙的女子。
裙色鲜艳得如同刚刚浸染了鲜血,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触目惊心。
她容貌极美,却带着一种妖异邪魅的气质,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却红得如同涂了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是诡异的竖瞳,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侍立在王座左侧的,是一个身穿粉色长裙、化着浓妆、容貌娇艳却眼神冰冷的女修,同样是紫府中期,气息阴柔诡谲。
而立于王座右侧的,则是一个身形佝偻、老得几乎不成人形、拄着一根白骨骷髅拐杖的老者。
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窝深陷,只剩下两点幽幽的绿光,气息衰败,气血枯竭,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左清秋的神识却敏锐地察觉到,这老者看似行将就木,其体内却潜藏着一股极其凝练的法力。
紫府大圆满。
而且是停留在此境界不知多少年、早已将魔功修炼到极致的积年老魔。
只是寿元将近,油尽灯枯,真实的战力恐怕已不及巅峰时期的五成。
十三尊紫府。
路上被她斩了三尊,留守山门的,还有七尊,加上王座前的三位,正好十三尊。
左清秋心中迅速盘算。
地罗宗身为与太华门同级别的一流势力,全盛时期,紫府修士的数量应当也在五十上下。
如今,留守的只有十三尊,也就是说,跑了接近五分之四。
看来,叛逃者确实带走了大批核心力量。
导致剩下的这些人,甚至连护宗大阵都无法正常开启。
也好。
人少,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变数”也少。
她的神识事无巨细地扫描着山上的一切。
从每个人的气息、修为、站位,到那些隐藏在建筑深处、阵法节点中的隐秘波动,甚至地脉灵气的流向……
与之相对的,她同样也能感觉到,山上也有数道强大的神识,正在反复地、小心翼翼地扫描着她。
尤其是王座上那个红衣魔女,以及她身边那个紫府大圆满的老者,他们的神识最为凝练,带着审视、警惕。
他们在忌惮。
忌惮一位“活着的”金丹真君,究竟拥有何等莫测的手段。